“还是说回这位小友吧,他与我上次见他时差别甚远,虽形未改,然神已变,人力之行行逆转命定之为,到底是罪过,还是无常呢?”
后几句话说的颇有些玄之又玄,赢决听得云里雾里,便只拣了自己能听懂地干脆发问道:“他上次来时候什么样?”
“虽生得形相清俊,然眉峰如刃,如负重山。细微之处贫僧也记得不甚清楚了,只是嗔心之相,是为宿业牵缠,易招外魔,福德内虚,劫数不易化解,诸般种种,皆委实罕见。”
这老头儿说话文绉绉,赢决思考了一下,琢磨出意思大概是:心性容易动摇,容易被世事的一些东西牵绊,还容易招惹坏人,缺少福气,劫数还不容易过。这听起来简直太倒霉了,余凛之哪有这样!
老方丈看着他的表情,抚须一笑,主动解释道:“嗔心,即易怨易怒,由此,便容易损害自己和他人。”
赢决英眉一蹙,下意识反驳道:“他不易怒。”
方丈但笑不语。
赢决觉得他说的不对,哪儿哪儿都不对,但看样子对方还有话说,他只好耐下性子,压住想驳斥的心理,谦逊问道:“那现在呢?”
老和尚似乎看出了他听不懂太过复杂的话,于是接下来的话都很贴心的用了简单易懂的方式来说:
“他的皮相和骨相,虽然和以前那个人没有太大的差别,骨格中都带有几分不宜入世的孤峭,但神凝气闲,这点和以前就大为不同了。虽亲缘淡薄,却自有一份转机;虽路有坎坷,但心志坚定;虽逢源不多,热闹不足,但有贵人相助。”
他长叹一声:“而且命格有被改动过的痕迹,这是以前的人拼命求来的福气,只是到底落不到期盼他的人身上,但兴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结某位施主一桩心事也未曾可知。”
这次他说的所有话赢决倒是都听懂了,可是眉头蹙得却更深了,相面之术他不了解,之前也就偶尔抱着玩乐的心态和季愿声一起找路边摆摊的算过手相,要多准确倒是不至于,但总能对上三分。他不知道相面之术究竟能否看出这么多东西,又不能确定这白发苍苍的长老是不是有真本事……但目前来看这长老没什么骗他的必要,如果余凛之没醒要他捐钱他是必不会捐的。如果,只是说如果,如果这老和尚说的都是真的,就算只有三分是真——
“同一个人……为什么差别会这么大?”
他探究般地抬头问道,却正好也与摸着白须的老者对视,对方眼底深而不浑,似沉淀着经年的阅历与智慧,一派安然自若,却在他心底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说】
完了完了要掉马噜
睡得很香的某鱼:什么!!!(垂死病中惊坐起)
某个角落待着的凶鱼:你慌啥,大惊小怪
某鱼:对哦,我有什么可慌的,我又不是故意穿越的(理直气壮)
第161章 随心
“檀越与这位小友相识几何?”
这是问他们认识了多久, 赢决稍一思考答道:“两年左右。”
他第一次见余凛之时不早不晚,应当也是在人放暑假的时候, 与现在的月份所差不多,说正好两年兴许对不上,但肯定是两年左右。
方丈眉头一挑,手里捻着白胡须慢悠悠道:“檀越在他十六生辰前可认识他?”
“不认识,”赢决蹙眉:“我认识他时,他大概已经过完生日三、四个月了, 怎么了?”
他心里起疑,就见这白胡子老头手一抖,险些把手里的胡须扯断几根,轻阖双眼,长叹一声,意味深长道:“这位小友曾在两年以前来过此庙,那时我问他年岁几何, 他答今日正满十六岁。”
“他许了什么愿?”不知为何,总有种不太踏实的玄妙感笼上心头,似有疑虑的阴云越积越重, 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小友对贫僧道,想要许愿以来生做为交换, 换今生一个圆满,我观那小友不像同道中人,况且相面之术相人不相己,于是问他,如何知道自己此生不曾圆满呢?”
方丈摇摇头, 垂眼落眉, 自二人见面起, 第一次露出稍微落寞的神情,低声慢叙道:
“小友不曾回答,只我观神心晦暗,萎靡不振,其中阅历未必不深,要么便是童年遭难太多,心思重而深,以贫僧之浅薄,无法化解。”
“我又问,倘若就算他说的是真,以自身的来生换今生的周全,这是值得的吗?小友答,这并非是为了他自己,而是家中有亲,他本是无所谓的伶仃,生死由天去,只是放不下家中孤老。”
“我无法答应这种事,他的执念太深,痴缠于此,但我无能为力。不巧,他竟去了后山,又正巧遇到我那位老友……”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中带了些许惋惜和恼怒:“我那老友非是佛门中人,却自有一些玄妙说不清的本领,为人性格乖张,没什么敬畏之心,更是胆大包天,竟敢、敢替人许下改命之诺……”
“这种事真的能做到吗?”赢决忍不住皱眉插了一句,饶是他对怪力乱神之事信个六七分,也不免觉得实在匪夷所思。
老和尚不曾恼他的打断,只是抚须止不住地长叹:“世间之繁杂,无奇不有。贫僧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你我做不到,未必就没有旁人做得到,谁又能说得准呢?”
赢决还是觉得不大可能,但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好静静地随着方丈的目光移动,浮云般掠过自己的身上,又轻飘飘放到闭着眼,呼吸清浅的青年脸庞:
“他非是此间来客,却也于冥冥之中与此庙结下了不解之缘,正如你也同样来到这里,正如贫僧当年无能为力,今日也只能静待‘他’回到这里。”
“你到底什么意思?”
“檀越心中早有分辨了,不是吗?”老者面上再次恢复了平静与淡然,含着深意的一双眼若有若无地瞥过他,声音虽轻,却仿佛每个字都在他心下敲下一把重锤:“你我未见识过之事,并不代表就不存在。而今天这位小友来到这里,也正好佐证了我的猜测,否则,他是不会主动回到这里的。”
微微的刺痛传来,赢决恍然回神,发现自己险些将下唇咬破,不知不觉中出了一身悚然的冷汗。思绪中连绵的浓雾深处,似有黑沉的山岳若隐若现,峥嵘初显,某种真相呼之欲出,他不敢再去深想,忙止住思考,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先别说其他的了……我来这里只是因为他昏迷了,你……您既然了解了这么多,有办法让他醒过来吗?”
什么叽里咕噜的,他为什么要一个人面对这老头说一堆文绉绉的瞎话?余凛之到底打哪儿来的跟他有什么关系,现在在他面前不就得了。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醒过来,其他的事情,其他的事情……
就算有什么非让他知道不可的,那也得是这人亲自起来回答他,他想知道的,他自己会问,他不信余凛之会对他撒谎。
那老头却一摇头,干脆道:“贫僧没有办法。”
赢决差点炸毛:“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你刚才说的那堆是啥?是废话吗?
“没有办法。”方丈又重复了一遍,他看出赢决的想法,耐心解释道:
“此因果虽然与贫僧有关,但毕竟不是由贫僧施为。檀越且静观其变,有人稍后便到。”他将一只手臂抬起,手心朝上指向地上躺着的余凛之,说:“方才解释的那些,是贫僧以为檀越应该知晓的事情,也是这位小友应该知晓的。若你心无改之,便背着他去别院吧。出了这扇门往右走,那院里应有一石桌三石凳,当年结缘的人就快回来了。”
这居然还开始赶人了!
赢决瞪着眼睛看了他半晌,还是没憋出什么难听话,闷头走过去把人重新背起来,走到门前才背对着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说的,我不全信。”
老方丈宽和一笑:“檀越信与不信,对贫僧来说又有什么分别呢,贫僧说了自己该说的话,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此心已然无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