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决试探着迈过门槛,秉持着礼貌问了一声,也没有人回答他,但他走进来,却还是看见有两个沙弥正在扫地,一高一矮,高的瘦,矮的胖,都垂着头拿着扫帚,几乎是有些机械地在重复扫地的动作,一眼都没抬头看他。
“呃……你们好?”
那高沙弥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仿佛赢决在他面前,但根本没有进入他的眼里。
“本庙现不接待檀越,捐香火钱请上前堂。”
檀越,指的就是香客,这破庙看起来就年久失修,还没啥得道高僧,沙弥还鬼迷日眼的,没什么人来很正常,快倒闭了不接客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不接客还让捐香火钱就有点过分了吧,这年头寺庙还兴上白嫖了?
赢决咧了咧嘴,让自己显得和善一点,很客气的问道:“小师傅,我们是来还愿的,顺便想来问点事儿,你们长老呢?”
“长老不见外人。”
这次是那个矮胖的沙弥抬起头说的,他的眼神很呆板,死气沉沉。眼睛里倒是有赢决,只是看赢决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只是让人很不舒服。
“……”要不是顾忌余凛之说了那三个字之后就昏迷不醒,他早撅蹄子走了,在这破寺里受这鸟气,但是现在不行,小鱼情况不明,今天发生的事儿细看粗看都有些玄乎,一走了之怕不是个好选择,他总不能拿余凛之的安危开玩笑。只能耐着性子跟这俩沙弥赔笑:
“我也不是故意要打扰长老清修的,只是我这弟弟他出了点状况,能不能通融一下……”
“长老不见外人。”
那矮胖沙弥打断了他,语气毫无起伏和情感色彩,跟刚才的那句简直是一比一复制过来的。
赢决捏紧拳头,在心里给自己说忍住,忍住,不能几言不合就揍人。想着想着挽起一边袖子,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打算上去好好跟这俩木偶一样的人讲讲道理。
随着他的动作,背上的人歪了一点,靠着的脑袋从背部中间滑到他肩头,斜着露出小半张精致、辨识度极高的脸。
矮胖沙弥没对赢决的动作产生任何反应,木楞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最终定在了赢决肩膀上露出小半张脸的青年,突然脸色一变。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肩膀却一把被高瘦沙弥按住,后者抬起一张平凡至极的脸,头一次正视了赢决。
“你们可以进去了。”
他机械地说着,侧过身子,示意赢决进入他前方的门。
“为什么?”
赢决撸袖子的动作顿在原地,这怎么又让进去了?
“因为,”那张瘦削的,木讷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赢决发现他的目光渐渐越过他,看向他肩上的那个人,眼神里渐渐酝酿出同情、悲哀、不可置信等意味,声音沉沉:“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他’。”
似乎是发觉自己失言,那张脸扭曲了一瞬,随后快速恢复到了不近人情的冷漠姿态,抬起手,指向那个木门。
“你可以进去,但必须是他带着你进去。记住,这是他的宿命,也是定数,切勿尝试去干涉任何事。”
【作者有话说】
每次在偏唯物主义的世界写一些比较玄幻的内容就苦手,即使有大纲也憋得好痛苦,下一次一定要设置成本来就玄幻的(其实穿越已经很不玄幻了啊喂!!!)
第160章 看命
“说什么呢, 玄乎巴啦的……”
赢决把余凛之往上颠了颠,推开又一扇陈旧的木门后, 一边环顾四周有些荒凉的院景一边嘀咕。一只螳螂站在豁了口的大缸上晃悠,见到有人来便跳了进去。赢决低下头,发现脚下连地砖都没几块儿完整的,要么布满裂纹,要么就缺角陷坑,显然许久没人修缮的样子。
往前十几米远, 大概是高瘦沙弥所说的前堂,两扇门闭得紧紧的,也不像欢迎人的样子。
赢决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请进。”
内室传来一声略显苍老的嗓音,赢决推门而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上座摆放的一尊金佛像, 那佛像端坐于莲台之上,单手举在胸前,拇指与中指指尖相捻, 闭合成环。紧阖着眼,神情安详。
他平时并不信佛, 没什么特别的敬畏,可见这佛像第一眼,还是莫名生出一股心悸之感。
再看四周,区别于屋外的破败,虽算不上奢华的装潢, 却肃穆端雅。侧面两边墙壁都施有精细的彩绘, 不知由什么材料何人绘得, 能看出岁月磨蚀在墙壁上的古老痕迹,可颜色依旧是鲜研的,诸多线条看似杂乱的混合在一起,却能让人体察到一种奇异的和谐。
那壁画的组合实在有美感,赢决看得有几息几乎入了迷,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哪儿,便凝了神向前看去。只见正前方蒲团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先映入眼的是一身赭色的袈裟,长长地拖在地上,衣角的边缘绣着极为精美的云纹。
赢决没急着说话,趁人没回头又看了一圈儿,虽然屋小但是五脏俱全,香案色调油润有光泽,瞧着像什么名贵的木料。案上的香炉看着也精美非凡,袅袅地从中飘忽出淡雅的檀香。他暗自寻思这是内有乾坤,怪不得外面看起来穷成那样,搞半天大多半经费都在屋里和这方丈身上呢。
“小友既然进来了,又何故不发一言?”
赢决马上停止了左顾右盼的动作,反应过来才想起人家又看不到他的动作,讪笑一声,道:“不好意思,我看您屋里的这壁画太好看了,不小心就看入迷了,打扰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那长老似乎也笑了一声,缓缓从蒲团上站起,转过身来面对着赢决。赢决这时看清了他的长相,是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的一个老人,白眉毛长长的快要长到太阳穴边上了,瞧着还挺慈眉善目。
“这画啊,是一位老朋友年轻的时候给画的,那时候这座庙刚刚修缮起来……很漂亮吧。”
赢决听他的语气和平缓柔和,颇有底蕴气量的样子,这时也稍微放下心来,点点头,拐弯抹角地转移话题:“看似毫无章法却乱而不杂,画的很美,您的朋友也真是厉害。对了,您就是这座庙的长老吧,是外面二位师傅让我进来找您的。”
这老和尚手持一串老旧念珠,转动间可见颗颗都被盘的圆滑温润,目光平和而深邃,像是能轻而易举看透他的内心,只是并不在意,笑呵呵地对他说道:
“贫僧是这座庙的方丈,小友莫要着急,先把你背上那人放下来吧。”
赢决也不在乎被他看透,不如说这反而正中他下怀,便利落地把背后的余凛之轻手轻脚地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人的脑袋靠在老和尚主动拖过来的一个蒲团上。
平躺安睡着的青年面容清俊安然,老方丈转着念珠,摸着胡子看了半晌,“这孩子,我曾见过的。”
“外面的两位师傅也是这么说的,”赢决说,心想他们还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朦胧两可的,不知道这老和尚能不能给解读一下,便问道:“他今早自从进入既南山就昏迷不醒,方才醒了,也就说了云光寺三个字,我想可能是贵寺有解决的办法,就来贸然打扰了。”
老方丈始终端详着地上闭着眼睛的人,突然问道:“你是这孩子的什么人?”
“呃,我……”赢决哽了一下,他们的关系太密切又太模糊,细究根本说不清,能说清的尽是一些不负责任的话,只得犹豫一瞬,含糊道:“朋友,算是好兄弟吧。”
可那方丈忽然温厚一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合十摇首,轻叹一声:“小友可曾知佛前不言妄语,妄语欺骗的并非是佛与我,而是你自己。”
“我不曾皈依佛门,”赢决坦诚道,“我也不信佛。”
“罢了罢了,”他又是一摇头,笑意倒是未曾褪去,拇指缓慢细细地捻着手中的珠子,视线重新回归到余凛之身上,语气悲悯而宽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