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半月还算有义气的,主动起来担责:“刚刚是我拍的你,你要打就打我!”
余凛之没理他,转过半扇眸,盯着自己发抖的手,突然道:
“我要回家。”
陈半月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张开嘴:“啊?”
余凛之把颤抖的指尖攥进掌心,重复了一句:
“我要请假,现在就回家。”
少年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甚至依稀能在面前的虚空描摹出一个神情狰狞的人像,他脑子里很乱,无法思考,只低下头喃喃道:
“我要回家……”
*
陈半月被他格外苍白的脸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吓到,马上去就去找了老班说明,汪淼来班级一看也皱起了眉,试探着碰了碰他的额头,被凉的一个哆嗦,痛快的批了假。
余凛之婉拒了老班想找个人送他回家的提议,一个人背着书包跌跌撞撞的走了,深一脚浅一脚,偶尔一步踏实了,眼前就天旋地转。
他终于摔倒在地,掌心擦出两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可晕眩没有停止,耳边反而多了一个催促的声音。
不能停,快点,快点回家。
于是他硬撑着爬起,咬着唇角尝到了血味儿,才恢复一点清明,脸色白的惊人,深黑瞳眸里细看尽是茫然。
以后再也不熬夜了……
他无暇用太多时间思考变故的缘由,只能在快被挤爆的脑子里空下一点想了句别的,蝶翼般的长睫颤的不像话。
已经记不得这段回家的路有多长,过程有多煎熬,明明是凛然的冬日,推开门的那一刻却仍是大汗淋漓。
余凛之扶着墙走进去,在墙上留下了星点儿血迹。
他大脑“嗡”的一声,睁大双眼,心脏攥紧,无措的看着面前的事物。
外婆正静静躺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罪过,罪过的一千五。
实在不是不想更,而是去吃了火锅……(对手指)对不起,下次一定好好努力嘤嘤嘤,不要抛弃我。
亲亲亲亲——
第42章 命
“患者病情严重导致昏迷, 初步检测是脑癌,但原发性还是继发性, 恶性还是良性还在进一步检查,你做好心理准备。”
余凛之红着眼眶听医生说完话,颤着冰凉的手无力的倒在一边的椅子上。
眼周很热,大脑混沌,身体冰凉。
他以为他的脑子会很乱,实际上并没有。
悲伤只是从心脏深处诞生, 通过血管丝丝络络蔓延进四肢百骸,如荆棘一般扎进血肉狠狠收紧,疼痛得连呼吸都困难,更罔提再去思考些什么。
那并不完全是属于他自己的情感,他肯定。
有人,在借用他的身体痛苦。
将冰冷的手背贴上滚烫的额头,少年打了个冷战, 瞳眸深处无措且茫然,盯着急救室上方闪烁的红灯。
晃啊晃,眼前就花了。
耳边突然响起很久很久之前听过的一句话:
“你的命孤啊,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命格,命该随波逐流任苦难百般磋磨颠沛流离, 若想扶摇直上争一争坦途,只怕亲缘淡薄……甚至子孙断绝啊。”
余凛之从来也不信命,听到这话居然没怎么生气,那时他仅有十二岁,没过多丧失与人交谈的欲望, 只是不服气的扬起脸对那看起来就是个招摇撞骗的老道士道:
“淡薄就淡薄, 怎么可能为了什么亲缘就随波逐流让自己受苦, 我又不是有病!”
对方淡淡抛回一句:“若你的争会让亲人受苦呢?”
他还记得自己的回答,执拗到没想过回头。
“我本来就是孤儿,我只要争个好命,要为自己谋一条路,旁人没管过我,我管他们做什么,就算是天煞孤星我也认了。”
天煞孤星。
他的争,会给亲人带来……灾难么。
原主日记里从没提过外婆生病,她看起来也一直是个很健康的小老太太,连感冒都很少,平时步伐稳健,中气十足。平时也不爱发脾气,喜欢和孙子聊天,连管束都是温温柔柔的,只临了轻轻一声叹就让调皮的孩子屈服,让桀骜的少年低头。她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捧给孙子,无关成绩与其他,只希望他开心快乐。
她全心全意的爱着他。
她笑起来,满面的皱纹也无损温柔和美丽,给人的感觉舒展得就像池塘中央扬起脖颈的天鹅,就像捧着玩具晒太阳心满意足的小水獭,就像春日四月的迎春花,
原主是个小混蛋,却有爱他宠他的外婆,而他是天生孤煞,只是想要改变这一切,想要走出去,想要过上好日子,只是这样,所有刚生出没多久的亲情幻想就会被生生打碎。
外婆的病是因为他吗?是因为他改变了一切的轨迹才会出现的吗?
即使知道脑癌绝不可能在一夕之间生出,但超自然的现象他已经见过很多了,抽痛的心脏也让余凛之无法保持冷静的思考,想的愈多愈怪自己,手指插进发中撕扯,扯得头皮火辣辣的痛,痛到咬住嘴唇,痛到想流泪。
是因为他么?是因为他才会这样的吗?他想往上走,所以外婆生病了。是不是只要他和原主一样,外婆就能好好的?
到现在为止他无法不信这些,曾经听过的预言在一点点的灵验……余凛之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被操控,被一只看不见又无处不在的手操控。
他擦掉失神中从眼尾滑落的泪水,脸上的表情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生了张不带凶相的面孔,纵是以往的冷脸,眼神里也只是故意的漠然,装不出什么凶意。此刻却沉下清俊的眉眼,锋锐到恰到好处的眉骨滑至高挺的山根,在眼窝处打下深深凹陷的阴影,让少年人的眼神藏在黑暗里,罕见带上一丝狠戾,如游鱼般迅速划过不带踪影。
*
“恶性……癌,患者年纪大了……建议住院,脑膜瘤……建议尽早准备手术。”
脑海被不知名阴影占据,耳鸣加重,听不太清细微的字眼。
医生看着这个奇怪的少年,心中满是遗憾和叹息。
少年长了张好看到令人见之不忘的面孔,一开始拨打救护车电话,他们见到他的时候,少年仿佛丢了魂,面上覆了层厚厚的冰雪,苍白的脸反倒更像是病人,神态比起冷清倒不如说是无措,在冬日的湖面结了层不堪一击的冰,稍有打击就能碎成一片一片。
到了医院,他才缓过来一点儿,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外婆被推进手术室,眼尾寸寸染上红色,清瘦的脊骨微弯,年岁不大的孩子,那一刻身上尽是无助孱弱,瞧了叫人心疼。
过了这两三个小时,对方仿佛又褪去了脆弱,神情冷漠,听着他的话,像在听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医生望进他空茫的眼底,就知道这不过是一个伪装的外壳。
刚才对方去登记时他看了下身份信息,少年家里只有一个外婆,孩子还在念书,生活拮据。造此劫难,还不知道住院费和手术费哪里来。
看似坚不可摧,实际上内里却在一点点的破碎瓦解。
这孩子,命苦啊。
医生在心里长叹,却忽然听见那少年张了口,声音低哑,带着浓厚的倦意和泪意:
“大夫,住院费是多少?手术费用,我……”
少年咬住下唇,直至漂亮唇瓣被刻下斑斑血痕,染上秾艳的一抹红,他似乎有些难堪的垂下睫,字字句句在斟酌里破碎。
“现在可能还凑不齐,但我会……”
“因为需要长期住院,住院费先交四千,还有刚才检查的费用,一共四千五百一十五,一共后续不够了再补齐。”
医生实在不忍心听他再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挫骨的尖刀,念出一字,便将少年原本挺直的背脊生生磨弯一分。
“手术费用的话……综合你外婆的病情来看,恶性脑肿瘤,体积偏大,手术费用还需要后期计算,但按目前情况,应该不会低于……十万。”
十万,如果不是本来就有的积蓄,一家的重担都落在一个孩子身上,他需要怎么去筹到这笔钱?又有多少时间来供他筹钱,他唯一的至亲能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