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短短一瞬的停顿,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却还是被一直悄悄观察他的阮棉精准抓住了。
她立刻心里有数。
肯定不对劲。
但何煦脸上依旧淡淡的,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摆明了不愿细说。阮棉只能把满肚子的疑惑压下去,安静闭上了嘴。
这次探望,就这么在微妙又尴尬的沉默中结束了。
离开别墅后,何煦一个人往回走。
路上安安静静的,他不由得回想最近的种种,心里隐隐有些琢磨不透。
阮锦这段时间真的很反常。
表面看着一切照常,工作认认真真、有条不紊,可总是动不动就凑过来,不动声色地打量、观察他,眼神里满是探究,藏着不少心思。
还有之前,阮锦特意去找调试部队员搭话、闲聊套话的小动作,他其实全都看在眼里。
何煦并没意识到阮锦各种示好的献殷情,只是稍加疑惑就将这些日子阮锦的古怪行为都抛之脑后。
只是很快,他又不得不重新审视阮锦的古怪言行。
何煦回到住处,抬手推开家门。
屋内暖光亮起,通体银白的人形机器人立刻闻声转头,脚步轻快地迎上来,电子音色饱满又热切:“主人,欢迎回家!”
一边欢迎着,一边自如地在客厅里来回游走,动作规整利落,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屋内卫生,十分娴熟。
何煦:“?”
远在远郊老宅的机器人突然出现在新居,不是他搬来的,就只能是阮锦。
最近基地训练密集、任务扎堆,他们两位部长私人休息时间少得可怜。
老宅路途偏远,往返一趟耗时耗力,格外折腾。
他甚至完全想不通,阮锦到底是挤了什么时候,悄悄跑回去把机器人搬过来的。
更别提,何煦太清楚,阮锦并不待见它。
两人独处时,机器人一如既往地热情迎接,不分场合的插入两人之间,频频引得阮锦满腹抱怨。
以前阮锦还总念叨,希望单独给机器人一个房间,又或者是定时给他关机,语气满是嫌弃。
从前百般介意、总想把它隔开的人,现在特意抽出宝贵的休息时间,大老远跑去老宅,专门把机器人搬回了新居。
何煦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殷勤打招呼、认真打扫的机器人。
连日来阮锦所有反常的细碎举动——刻意凑近的身影、不动声色打量窥探的眼神、跑去调试部组员身边闲聊套话的小动作……
他到底在想什么?
何煦眉心微蹙,上前调出机器人的后台记录,一眼就查到有外来调取数据的访问痕迹。
操作人不用多想,只能是阮锦。
他点开存储目录细细翻看,里面存的全是日常起居记录、室内环境监测这类无关紧要的生活化信息,半分涉密或是特殊内容都没有。
这些无关紧要的日常零碎,根本不值得特意奔波远路、偷偷调取查看。
阮锦到底想干什么?
满腹疑团堵在心头,何煦没有暗自揣测、胡乱琢磨的习惯。
他向来坦荡,心里有疑惑,就一定要问个清楚。
刚抬脚,机器人便小步靠近他,传感器扫过何煦的手腕,清亮的电子提示音随之响起:“检测到主人手腕挫伤,疼痛等级一级,建议减少发力,多加休养。”
何煦随意抬了抬手腕,这点轻微酸痛他早已习惯,只淡淡瞥了一眼,压根没把机器人的提醒放在心上。
谁知隔壁房间门恰好推开,阮锦刚走出来,机器人的提示声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中。
阮锦脚步瞬间一顿,原本平淡的神色骤然收紧,目光立刻牢牢锁定在何煦的手腕上,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在意与紧张。
不过是最轻微的一级挫伤,连泛红肿胀的痕迹都不算明显,平日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在阮锦眼里却像是了不得的伤势,神色紧绷得厉害。
他当即对着机器人沉声吩咐:“备好外敷消炎药和护理用品。”
机器人立刻应声应答,迅速调转方向,行至储物区准备药物,动作高效又规整。
不一会,机器人就捧着一套护理用品折返。
“主人手腕挫伤已持续超过一周,属于长期慢性劳损,您长期忽略身体轻微损伤,自我照料意识薄弱,存在健康隐患。”
它将好几支药膏、修复喷雾、护理贴整齐摆放在桌面,逐一播报:“这一支是舒缓抗炎药膏,针对运动劳损、软组织挫伤!这款冷敷喷雾可快速缓解酸胀痛感!!护理贴适合夜间贴合固定,避免发力二次损伤!!!”
一旁的阮锦全程安静站着,听得格外认真,目光紧紧落在桌上的药品上,默默把每一种药效、适用情况都记在心里,神色始终严肃紧绷。
何煦看着一人一机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只觉得太过夸张。他轻轻动了动手腕,语气无奈:“只是一点小磕小碰,早就习惯了,根本不用这么麻烦,不用上药的。”
他本想随口推辞,抬手打算收回手腕,可一抬眼,正好对上阮锦格外严肃、不容置喙的神情。
何煦话语一顿,到了嘴边的推辞瞬间咽了回去。他虽依旧觉得两人反应过度,却莫名不敢再反驳,只能乖乖放松手腕,安静配合两人的动作。
正耐心上药的阮锦,此时心情却远比表情更加沉重。
此前他悄悄调取机器人起居数据,心里原本还揣着几分心虚与忐忑。
他打定主意,等看完就主动跟何煦坦白,好好道歉,征求原谅。
可他才翻看没多久,心里那点忐忑,就彻底被沉重的顾虑取代。
机器人的长期健康报告里清楚记录着,何煦对身体疼痛的感知阈值极高,平日里轻微扭伤、肌肉劳损、肢体酸痛,他几乎从不放在心上,习惯性默默扛过去,从来不会主动休整、报备或是护理。
很多次损伤累积许久,他都全程忽略,半点不当回事。
原本只是抱着一点私心,看完报告后,阮锦彻底绷紧了神经。
纸上冰冷的数据终究单薄,直到亲眼看见何煦一脸淡然、完全无所谓的模样,阮锦才真正切实感受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望着何煦顺从放松、不再抗拒的手腕,眼底的凝重丝毫未减,心里早已压下所有杂念。
阮锦拿起药膏,指尖力度放得极轻,动作仔细又谨慎,全程一言不发,眉眼却绷得很紧,认认真真为何煦涂抹上药。
或许这一切也与虫族有关。
当初何煦被寄生影响,下意识苛待、消耗自己,现在看来,这份对疼痛极度迟钝的状态,大概率就是那时候的遗留问题。
别人痛了会回避伤害,可他受了伤,从来不在意,更是习惯性直接忽略。
阮锦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事,反而是极大的隐患。感知不到痛感,小伤攒成旧疾,等发现的时候,往往就晚了。
可何煦全程神色平淡,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样子,明显还是没当回事。
翻看机器人记录时,他也找到了何煦排斥亲密行为的原因。
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愉快。
机器人虽在房间外,但依旧扫描检测到了何煦的全局状态。
他的急躁和生疏动作显然带给了何煦不太美好的体验,这才一直让人排斥和推拒亲密行为。
只是这人对待身体情况的忍耐度极高,哪怕明显感知到的不适,他依旧习惯以忍耐回应。
但阮锦现在根本没空纠结以前的自己有多莽撞。
比起这点旧事,他更揪心的是何煦本身。
不管是虫控带来的后遗症,还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何煦早就麻木了疼痛,早就习惯了自己扛、忽略所有身体的不舒服。
别人需要被提醒、被照顾的小伤病,在他这里全都不算事,从来不会主动留意、好好照顾自己。
阮锦一边仔细给他涂药,一边默默叹气,心里又无奈又心疼。
这人什么都拎得清,处事周全冷静,更难让人注意到他对待自身的不看重。
怎么此前都没有人发现呢?
而他也没有察觉。
第98章 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