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发现何煦面对疼痛感知迟钝、缺少基本的自我照顾能力之后, 阮锦心里就一直记挂着这件事,日常里总是下意识多关注几分。
负责督查工作时,每次结束调试部的检查, 他都会特意绕远路, 去实战部的训练场。
训练场人声嘈杂, 队员们轮番进行障碍冲刺与器械训练, 一轮高强度科目练下来,大半人都呼吸急促、满头大汗,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满场狼狈疲累的人群里,何煦显得格外出众。
他身形清挺利落,额前碎发被汗湿些许, 贴在光洁的额角, 眉眼沉静清冷, 面上始终没什么起伏。不管是快速跨障,还是抬手击落空中阻拦物, 整套动作干净标准、行云流水, 浑身线条绷紧又舒展, 从头到尾不见半点吃力
他训练时极为谨慎敏锐,目光时刻扫着周身环境, 闪避、走位、衔接动作都灵巧稳妥,从不莽撞硬冲。
他从不是会刻意用自己受伤换取厮杀胜利的鲁莽者。
可也正因如此,那些不经意的受伤更难被主人察觉, 就连身边人也很难意识到。
所有人只看得见他的从容, 唯有阮锦心底压着满满的担忧。
这份担忧藏在日常的琐碎的关心里,越发明显。
阮锦几乎时时刻刻留意着何煦的身体状况, 稍有空闲就会唤来机器人,全方位扫描身体数据, 一点点不适的波动都要仔细核查。
久而久之,何煦也彻底察觉了他的反常。
阮锦待他愈发小心翼翼,事事紧绷多虑,俨然把他当成了易碎的玻璃制品。何煦心里一直揣着疑惑,就等着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问清楚他紧张的原因。
这天傍晚,两人结束工作,打算步行回家,顺路去街边餐馆解决晚餐。
暮色温柔,沿街灯火次第亮起。
两人并肩走过临街巷道,路过一处封闭施工的建筑路段。围挡留有检修缺口,地面有道宽大的设备检修缝,一个年幼的孩子正蹲在缺口边缘,半个身子微微前倾,伸手费力去够滚进缝隙深处的彩色珠子。
小孩头顶上方,施工架悬吊着一块厚重的建筑板材,螺丝松动,整块板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倾斜、晃动,随时会轰然坠落。
危险近在咫尺,小孩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执拗地够着缝隙里的珠子。
千钧一发之际,阮锦和何煦同时察觉危险。
阮锦身形一绷,正要跨步冲上前,何煦动作更快。
他没有出声提醒,只是身影飞快掠出。
何煦往前踏出一大步,重心压低,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利落滑出。右手精准从小孩腋下穿入,掌心朝上稳稳托住孩子胸口,一把将人捞起。同时腰背迅速弓起、侧身一转,将孩子完整护在怀中,左肩微沉,严严实实地挡在孩子后脑勺前方。
下一秒,整块板材轰然坠落,擦着他的肩胛外侧狠狠砸落在地。
哐当——!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骤然炸开,板面当场龟裂崩开,细碎的板材渣、表层涂料碎屑四下飞溅,尘土瞬间扬起。
阮锦紧随两步快步赶到跟前。
他起势稍晚,等他到时,何煦已经稳稳将孩子护在怀里,稳住了身形。
阮锦立刻上前帮忙,左手牢牢扣住何煦的右手手肘,协力托举惊恐之中的孩子。整个人靠在他身后,支撑住何煦的后腰,帮他稳住失衡的重心。
慌乱彻底平息,危机解除。
阮锦低头,一眼就看见何煦左肩的制服划开一道狭长的裂口,布边被渗出来的血浸透,粘附在创口上,暗红的鲜血顺着肩侧晕开一大片。透过掀起的布料,依稀能瞧见皮下翻出新鲜泛红的创口,伤势看着十分严重。
他心中发紧,拿过紧急止血带按在伤口进行缠绕包扎,说话间却压下了语气中的颤抖,极为平静地问道:“疼吗?”
何煦见他完成了处理,便也全然没在意肩头新增的创口,下意识安抚道:“没什么事,不怎么疼。”
阮锦看着他这副全然无所谓的模样,低嗤了一声,语气终于压制不住恼怒:“你是不觉得疼。”
何煦没有接话。他轻轻松开怀里的孩子,缓缓蹲下身,放软了紧绷的神色,温声问道:“你要那颗珠子?我帮你捡。”
小孩吓得眼眶通红,抽着鼻子点点头。
何煦俯身,伸手探进狭窄的缝隙,精准捞起那颗珠子,抬手用自己干净的制服袖口仔细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才温柔地递到小孩手里。
小孩攥紧漂亮的彩色珠子,瞬间破涕为笑。
不远处,孩子家长慌慌张张跑过来,满脸后怕。何煦站起身,语气温和地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
阮锦站在旁边,两人的对话一句也没听进去,所有注意力都牢牢黏在何煦肩头那道伤口上,脸色沉得厉害。
家长反复道谢,再三致歉后准备带着孩子离开。
阮锦这时才开口,语气冷硬严肃:“带孩子出门多上心,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他说完根本没看家长的反应,直接伸手拽住何煦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走了。”
何煦微微一怔:“去哪?不是去吃饭吗?”
“回家。”
何煦被他拽得脚步微微踉跄,很快调整回来,安静地跟着他。
街边的路灯铺下柔和的暖光,两人沿着路往前走,影子被光拉的很长,又很短。
阮锦步子走得快,有了先前的紧急情况,这次他占据了外侧,始终刻意将何煦护在内侧,拽着他手腕的力道收得很紧,时刻留意不让其他行人碰撞。
身后传来小孩清亮的喊声:“谢谢两个大哥哥!”
何煦听见,偏过头抬手轻轻挥了挥。
阮锦半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他手腕的手慢慢松了些,轻轻虚拢住何煦的手。
何煦垂眼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眼底微动。
两人刚踏进家门,阮锦直接喊来了机器人过来做伤情检测,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如今却是收敛了所有的情绪,紧皱着眉。
何煦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心底无奈。
他原本打算今天问清楚,阮锦为何总对自己的伤势这般如临大敌,眼下却不觉得是个好的时机。
机器人听命出现,快速扫描何煦受伤的左肩,弹出清晰的检测光幕:“检测结果:左肩表皮撕裂伤,创面粘连血渍,未完全结痂。需及时清创上药,规避大幅度抬手、牵拉动作,防止伤口撕裂、感染发炎。”
何煦抬眼看向神色凝重的阮锦,语气带着安抚:“不用这么费心的,我自己能处理,一点小伤而已。”
阮锦抬眼望他,反问道:“你真的能照顾好自己?”
不等何煦回答,阮锦在电子光幕上快速操作。
下一秒,界面跳转,本该冰冷的电子音似乎带着无形的指责:“正在调取宿主身体情况异样的过往记录。”
“……异形切割伤,左臂肱骨开裂创面,判定重度机械创伤。损伤形成当日无医疗处理,三日后才简单包扎休养……”
“……虫族腐蚀粘液灼伤,右侧腰腹皮下深层创面,腐蚀伤口表层愈合痕迹浅淡,仅使用居家外用基础消毒药剂,未进行深层创面修护,宿主无求助反馈记录……”
“……警告!重复伤情!内部痛感波动,体表无匹配创伤痕迹,痛感峰值与体表损伤严重程度完全不符,无法判断伤情,宿主并未进行任何处理……”
机器人无从得知子虫的寄生,更无法解析其用来操控、胁迫的手段,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每一次何煦的情况异常。
在一众伤情之中,这些反复重复的异常数据极为庞大,甚至远远超过何煦本人的预料。
何煦突然明白了阮锦在担心什么。
“你对疼痛的感知度很低。”
“这不是很好的现象。”
阮锦思考着措辞。
事实上,何煦的体能不错,恢复能力也很强,这些短期的伤痛并未留下任何鲜明的后遗症,哪怕治疗的手段极为粗糙,何煦不是真不在意伤痛的人,总能找到合适的方法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