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过雨后,活人的手也变得很凉很湿,抓得那样紧,指节扣在他腕骨上,如此不舍别离。
谢寒声回过头,对上一双坚定的眼睛。
“鬼死后会保持生前的样子,是这样吗?”单议秋问。
谢寒声沉默了一会儿。
“……是。”
“给我看看。”单议秋说,“给我看看你死前的样子。”
“不。”
握住他手腕的手更紧了些。
“为什么不给我看?”单议秋质问,声音比方才高了些,“既然生死都是常事,那死相如何更不应该放在心上。为什么不愿意给我看?”
“我为什么要给你看?”谢寒声反问。
他本意是想将这件事情糊弄过去,随便说两句什么,让这个人别再问了。
可听完他的回答以后,单议秋却低垂下眉眼,自顾自地思索起来。
“你不给我看,说明你现在不是你死后的样子。”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你曾经家财万贯,后来城破身亡。你的尸骨被烧了。”
夜风太冷,夜雨又太凉。他打了个哆嗦,继续往下说。
“你总说你饿……”
话语戛然而止,他抬起头。
恰在此时,雨水顺着额发滑落,流过他的眼角,水珠挂在睫毛上,颤了颤,然后滚落下来,滑过脸颊,像一滴怜悯惊慌的泪。
“你是怎么死的?”
他又问了一遍,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谢寒声默然不语。
良久后,他叹了口气,俯身向前,蹭开了那滴雨水。
指尖触到眼角的刹那,单议秋打了个颤,心跳倏地加快几分。
“你这不是知道吗?”谢寒声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雨声盖过去,不想让旁人听清。
可单议秋还是听见了。
“我是饿死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又一道惊雷从天而降,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宅院内外。刺眼的电光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亮光毫无温度,只例行公事般照亮彼此的脸。
一张苍白的脸,对上另一张苍白的脸。
一死一活。
一对夫妻。
第53章 年轻道士
谢寒声如今已很少回忆过去。
记忆里,父王衣角细密的刺绣,和母妃发边金钗晃动的光晕,都在时间的作用下一点点变得昏沉,连带着生前的阳光和水痕一起,被无休止的怨恨腐蚀。
“敕:
南方告急,烽火惊燃。非骨血之臣,不足以当危局。尔谢缺,宗室之英,器识沉毅,朕心所重。今授尔为卫将军,位次上卿,总摄南诸军事,星夜赴镇,固守危城。
城存与存,城亡与亡。社稷之安,系于尔身。
钦哉。”
城存与存,城亡与亡。
彼时,二十岁的谢缺并不明白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深深叩首,额头抵住安王府的第一块地砖时,嗅到了一点藏在土地最深处的冰凉气息。
圣旨来之前,圣上便已有此意,父王早已知晓。
母妃大概是哭了一夜的,等谢缺接旨谢恩后,她的手触碰过他的肩膀,抖得那样厉害,却只能挤出一抹极力克制的笑容。
“我儿有才,定要将那群外族驱逐殆尽才好。”
那天的记忆就停留在母妃说的话里。
谢缺回过头再看时,却发现自己从小长大的安王府已经融化在一片似是而非的火海中,李吴的哭声在耳边不断回响。
“王爷王妃不堪受辱——殉国了!”
伴随着报丧声响起的,还有连绵不绝的哭声。二十四岁的谢寒声站在城池下方,茫然地看着一架架装满父王财产的马车驶入城墙,车轮上还沾着灰尘和血迹。
一旁跪倒的人们嚎啕大哭,谢缺很久都没听懂何为殉国。
郢何时覆灭了?
他不记得,也不愿意深想。哭声继续绵延,从临时挖筑的城角一直绵延到谢缺的梦里,让他夜不能寐。
偶尔的几次昏睡中,他总能在最深的一角瞥见火光。
他没能见到安王府最后融化在火里的样子,但父母与子女连心,父王母妃逝去时,他大概也是痛了那么一下的。
郢国覆灭,谢缺还活着。他要继续守城。
城存他存,城亡他亡。
连绵的烽火烧在城墙下面,也烧在他身上。如果谢缺在过去二十年曾经真的像个不经风霜的世家公子,那几年的战乱足够让他变成另一副样子。
李吴有时候会担心他。事实上李吴永远都在担心他。
他是跟着谢缺从安王府出来的,从小一起长大,是主仆,但更像朋友。好多次在相对平安的夜晚,李吴会偷偷摸摸地凑到他身旁,也不说话,只是递给他几个卷轴,让他看。
谢缺展开,卷轴上画着几个年轻女子,妍丽动人。
“世子也该成婚了。”李吴说,眼睛亮亮的,“您瞧瞧有没有中意的?”
谢缺看着那些画像,确实挺好看的。
他说:“果然人美是种好处,让人看了也心情好。”
他这样夸赞,李吴以为他真有中意的,连忙凑得更近,等着他挑出世子妃。可谢缺看了又看,最后将卷轴通通卷好,丢了回去。
“我一个也不娶。”
李吴愣住了,脸上全是困惑:“您这又是为何呢?”
“我现在娶人家,跟害人家有什么区别?”谢缺反问,目光投向远处隐隐可见的烽火,“之后再说吧。”
可这个“之后”又是多久呢?
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谢缺从没想过自己能守一辈子的城。郢国重文轻武,现在终于有了报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土被战火覆盖,饥荒遍野,饿殍遍地。
谢缺一定会英年早逝,他的城池也一定会被攻破。
也许他应该在尚且有谈判价值的时候,跟外族达成一致。可最后这点期望,也很快在屠城的惨状下消失殆尽。
既然进是死,退也是死,还不如负隅抵抗,起码死前觉得自己尽力了。
于是又硬捱了两年,直到真的难以为继。
谢缺尽力了。他们也尽力了。
所有人都尽力了。
城破那天,王五何琪冲进他的府邸,要带他逃命。谢缺看了看外面漫天的火光,又看了看身后那些仓皇奔走的人影,放弃了。
他留在城里,其他人就有概率跑走。一条命换几百条,很划算。
谢缺真的以为他将死在二十六岁。
但没有。
不知道是谁告诉了外族,说他父亲富可敌国。安王与安王妃自焚前,曾将大批财产运给了他们唯一的儿子。
谢缺有金银财宝无数。他不能死。外族要从他嘴里抠出那笔钱的下落。
……
“……我不肯说。”
谢寒声尽力回忆着自己死前的事情。
他不太想讲,但是他的世子妃一定要听。世子妃刚淋了一场足够让他生一个月病的雨,还抱着他的骨灰不肯撒手。
谢寒声有点心软,觉得得对他好一点。
“为什么不肯说?”单议秋问。
他脱了所有的湿衣服,光溜溜地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跟谢寒声的骨灰并排躺着。
一颗脑袋和一个陶罐,就这样整整齐齐摆在床头,模样相当滑稽。
谢寒声靠坐在床尾,看见这场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替单议秋把被角掖好。
“因为钱不在我手里。”他嗤笑一声,觉得很讽刺,“他们疯了,只能听见自己想听见的。”
战乱的后几年,他拿到的所有钱都用来打仗和赈灾了,到最后没剩下几分。外族想要他的钱,他倒是愿意给,可他没有。
单议秋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你实话实说了?”
谢寒声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其实还剩了一部分,”他说,“我都分下去了。他们问我,我不说,让他们觉得我是不愿意说,能拖延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