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翘起二郎腿,勾了勾唇角。他稍微调整一下姿势,顺势枕在了谢寒声的大腿上。
“有句话说,自古忠孝难两全。”他语带戏谑,“但其实有时候,亲媳也不能一起顾全。我只是一介凡人,既然跟世子结了亲,凡事就先顾着自己的枕边人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寒声。
“况且世子天人之姿,万一惹哭了,我的罪过就大了。”
谢寒声闻言垂首,发丝划过单议秋的额角:“对我这样好?”
“可不是嘛。”单议秋勾起一缕他的发丝,缠在指间,“我跟你说的话,可没有一句是在胡闹。字字真心实意。”
独身这么些年,头一回被人好声好气地哄。
谢寒声深受感动,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像下定决心一般开口:“我可以饶了单议文。只要他把钱还我。”
那些钱是他的命,谢寒声无论如何都不肯交予他人。
单父是自作孽,他的命早就不归谢寒声了,饶是谢寒声想放他一马也做不到,另一个倒是可以斟酌考量。
单议文屡屡违约,一死都不能偿清。谢寒声做出如此让步,都是为了他的世子妃,他不想让单议秋被亲缘所伤,太过难过。
话题转得太快,单议秋难得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眨了眨眼。
他道:“可是他挖了你的坟。”
谢寒声斜眼瞥他,道出事实:“其实是你挖了我的坟。”
骨灰罐还摆在窗台上呢,多特别的装饰。
单议秋被逗乐了:“我挖了你的坟,你却没有怪我。世子殿下,你真好心。”
谢寒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诸类事宜。正当他踌躇不决时,却又听到身后有人问——
“如果我现在死了,同你一起,你会不会觉得一切圆满?”
单议秋就是有把死人吓一跳的本事。
谢寒声总觉得自己早就不跳的心方才抽了一下,他捂着胸口转过头,却发现刚才还问出问题的人,现在已经睡着了。
……
第二天吃完午饭,莫名其妙被关了一夜的年轻道士终于刑满释放,被放了出来。
他非常生气,脸涨得通红,瞪着单议秋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单议秋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个小包,坦然道:“你猜对了。我是个坏人。我不准备让你帮忙,我要杀父继承家业。”
道士完全反应不过来。
“……你说什么?”
“我开玩笑的。”单议秋说。
他没有笑,眼神很认真。
年轻道士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警告:“你这样是会受到惩罚的!”
单议秋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再说吧。我现在对结果很满意。”
说完,他冲着道士身后的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
于是年轻道士又被一左一右提了起来,像小鸡似的晃来晃去,可这一回,他没有被直接扔出家门,而是被塞上马车,跟着单议秋一起。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道士缩在角落里,满眼警惕。
“你说你来这儿,是有缘法因果在,”单议秋靠在车壁上,慢条斯理地说,“我昨晚琢磨了一夜,想着你这回缘法应该不是要救我家。”
“你什么意思?”道士问。
他现在非常警惕,总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投湖。
“我的意思是,你来这儿不是为了救人,”单议秋耐心解释,“你来这儿,是为了接人。”
话音落下,马车停了。
道士被拽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家药铺门口——兴药房,牌匾上的字他认得。
早就接到消息的老乞丐撑着拐杖站在门口,旁边跟着那个洗干净的小孩子。
单议秋带着道士来到药房门口,停在老乞丐面前。
“我觉得你俩认识。”他说。
而年轻道士看见老乞丐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师……师叔?!”
老乞丐也怔住了。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个难以置信的笑上。他撑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眶渐渐红了。
“小路……”他喃喃道,“真是你?”
被喊出小名,年轻道士如梦初醒,扑过去一把抱住老乞丐,声音里带着哭腔:“师叔!我还以为你死了!师父找了你好多年……”
老乞丐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拐杖差点脱手。他稳住身子,抬起那只粗糙的手,拍了拍年轻道士的后背。
“没死,没死,”他声音沙哑,“就是……就是没脸回去。”
两个人久别重逢抱在一起,一个哭,一个红着眼眶,久久没有分开。
单议秋站在一旁,识趣没有打扰。
等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以后,他才将手里的小包远远丢过去,老乞丐抬手接住,掂了掂。
见他走近,刚被关了一晚上的年轻道士还心有余悸,连忙挡在老乞丐身前,生怕这个为富不仁的年轻公子又要对他们做什么。
单议秋极其敷衍地笑了一下。
“我看到了你箱子里的符纸,”他说,“跟老先生的很像。就猜测你俩应当是有关系的。这么一看,果然认识。”
他朝老乞丐手里的小包努努嘴。
“包里面是些银两,应该足够你们回去了。本来是打算给你养老的,但留在这种地方,还不如叶落归根。”
老乞丐面露感激之意。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包,手指在布面上摩挲着,半晌没有说话。
一旁的年轻道士更傻眼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一个人能有两副面孔,一边凶神恶煞说自己要杀了全家继承家业,一边又给他师叔钱财,让他能跟自己安全返乡。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师叔却推了他的肩膀一下,让他先去马车上等着。
年轻道士不想走,师叔对他比了个眼色,很用力。他只能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等道士走了,老乞丐叹了口气。
“我昨夜听说,泞镇上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士,就猜想可能是熟人,”他说,拐杖用力戳了戳地,“孩子从小脑子不灵光,说话不用心。二少爷,不要跟他计较。”
“他没说错什么。”单议秋说,“我家有鬼,鬼要害命。没说错。”
老乞丐抬眼瞅他。
“这鬼是单家的女婿,他管家务事,就是脑子不灵光。”
话刚说完,老乞丐眯眼看向单议秋,想知道他被戳穿会是什么反应,然而单议秋没有显露出太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嘴角噙着笑,神色坦然。
“我昨夜跟人说,你大概不如那个年轻人厉害。”他说,“我说错了。”
老乞丐哼笑一声。
“你没说错。”他道,“但人老了有个好处,就是看东西想得多。整个单家,你身上鬼气最重,却一点事儿都没有。肯定是有什么渊源的。我随便一猜,没想到猜对了。”
“能随便猜对也是本事。”单议秋说。
他又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掏出几锭银子,放进老乞丐手中。
“我再给您添点路费。”
老乞丐没有推拒,接过以后,一瘸一拐地往马车走去。
“那就此别过了,二少爷,”他头也不回,“咱们这一别,再见面可能就是人和坟了。”
“老先生还是多多保重吧。”单议秋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吃了这么多的苦,以后可要万事顺心才行。”
“难。”老乞丐摇了摇头。
他用拐杖用力敲了一下马车的门,把里面偷听的人挡了回去。
他要上车了,可临上车前,又犹豫了一下。
老乞丐转过身来,重新回到单议秋面前,一张老脸神色凝重。
“还有什么事吗?”单议秋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