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呃……”唐娜考虑了一下,抓住重点,“所以你选择的这个人可能有精神问题。”
“他是个退役军人,他当然可能有。”单议秋说得理所应当,“但没关系,这些都是小问题。”
唐娜又沉默了。
单议秋依旧能想象她现在的表情——大概是在翻白眼,或者在深呼吸,或者两者都有。
“所以你到底要干什么?”唐娜问。
“我准备买通心理医生,拿到他的心理诊疗档案,”单议秋实话实说,透露自己的犯罪计划,“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没错,这个确实违法乱纪。不过比起抢劫杀人赌博,只是偷看人家的心理诊疗记录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唐娜在电话那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如果被发现了,你可能会面临一些法律问题。”她说,“你可能会被起诉。”
单议秋问:“那你们会救我吗?如果你们把我救出来了,我可以给你们加工资。”
唐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挂断了电话。
这是一种无声的许可。
单议秋看了一眼手机,将其扔到一旁,专注于翻阅屏幕上的资料。
军方内网的信息比唐科找出来的要详细一些,但大体上没有太大出入。谢寒声的履历一页页展开:入伍、选拔、晋升、调动。每一次作战行动都有记录,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有标注。
单议秋从头往下翻。
侦察连副连长,开赴边境,参与多次作战。档案里有一些战斗记录,写得简略但清晰。谢寒声在战场上表现很好,几次立功,从副连升到正连,又升到副营。
然后他被调到了联合指挥部。
单议秋盯着那个时间点。那正是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前线最需要人的时候,谢寒声被调到了后方。
档案里没有解释这个调动的原因,只是简单记录了一行字:临时调任,加入联合指挥部。
然后是下半场战争。谢寒声的军衔从副营升到了少校。
没有立功记录,没有嘉奖文件,只有一行干巴巴的文字:因表现优异,晋升少校军衔。
战争结束前一个月,谢寒声离开了战场。离开的原因是:因伤退役。
伤情那一栏是空白的。
单议秋把这页看完,继续往下翻。后续的医疗记录倒是很详细:右下肢间歇性疼痛伴轻度跛行,查体及影像学未见异常,考虑心理因素所致。
和之前看到的一样,没有其他收获。
单议秋正准备关闭页面,视线忽然停在了角落。
“李瑞成……?”
他念出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的主人来源于一个谢寒声曾服役过的作战队伍。在队伍成员名单里,李瑞成被标注为“已退役”。
[怎么了吗?]9653问。
“这个名字有点眼熟。”单议秋说。
他在人员内部信息中搜索这个名字,选择后页面上弹出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军装,面容端正,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微笑。
单议秋推着扶手椅向后靠了靠,离远些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我绝对见过这个人。”他肯定道,“我记得这张脸。”
[在哪里?]9653也开始检索自己的系统,[你最近见过大概两千三百六十二个人,绝大多数都是擦肩而过,你觉得在这里面吗?]
“不。”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起身离开书房,快步走回客厅。
电视里晚间新闻已经结束,正在播放广告。单议秋拿起遥控器,将时间回拨了二十分钟。
画面快速倒退,主持人说话的声音变成倒带时的尖细杂音。他松开手,新闻开始正常播放。
“……今日下午,在本市城东某小区廉租房内发现一名男性死者。经警方初步调查,死者为二十八岁退役士兵李某,现场未发现打斗痕迹,死者身旁发现大量未使用的管制药品……”
画面切到现场。
破旧的小区楼道,进进出出的警察,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房门。记者站在门外,对着镜头介绍情况。
画面里晃过房间内部的景象,逼仄的空间,斑驳的墙壁,一张简陋的书桌。
“这个。”
单议秋用遥控器当做指挥棒,点了点屏幕。
画面定格在那里。书桌上摆着一张照片,边框擦得很干净,和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
照片里是一个头戴军帽、身着军装、胸前还别着一朵红花的男人。
那是年轻十岁的李瑞成。
[他死了?!]9653惊讶道。
“是的,”单议秋凑近一些,仔细打量画面周围,“而且死的很凑巧。”
说完,他丢开遥控器,重新回到书房,在搜索栏里输入李瑞成的名字,调取出他的详细信息。
服役记录、作战任务、退役时间、死亡报告,一份份文件被调取出来。
李瑞成,退役士兵,今日下午被发现死于廉租房内,死因为过量使用管制药品。官方结论:自杀。
单议秋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刚才那份作战队伍名单,开始往下翻。
王海东,已退役。
他搜索这个名字。
死亡时间:两个月前。死亡原因:自杀。
……
张建军,已退役。
死亡时间:一个半月前。死亡原因:自杀。
……
刘卫国,已退役。
死亡时间:三周前。死亡原因:自杀。
单议秋一个接一个地查下去。
9653茫然地看着他操作,将每一份调取出来的文件都仔细保存好。
三个小时后,整整八份死亡证明依次罗列在光屏上。
9653已经无话可说了。
[怎么会这样?……]小光圈的机械音都在颤抖。
单议秋皱着眉靠在扶手椅上,将八份死亡证明重新翻了一遍。
这八个死去的人并不来自同一支作战队伍,但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行动上的连接。他们有的在同一年入伍,有的在同一个基地训练过,有的参加过同一场战役。
最核心的一点是,他们曾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执行过一个名为“奥丁之眼”的任务。
根据军方的记载,这个任务是协同运输。
单议秋又往前翻了翻,找到了谢寒声的服役记录。在那一长串任务列表中,“奥丁之眼”赫然在列。
谢寒声也参与过这个任务。
[你觉得有多大概率,]单议秋说,[是他们突然都觉得自己应该死,于是不约而同地选择在这两个月里自杀?]
9653沉默了几秒,光圈暗了暗。
[我觉得概率很低。]它凝重地说。
“我也觉得,”单议秋说,“有个我很喜欢的理念,叫做世界没有巧合。你所看到的一切类似巧合、命运、缘分之类的事情,其实都有人为因素在推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八份死亡证明上。
“留意一下这个‘奥丁之眼’,”单议秋说,“一定有问题。”
[好的,]9653应下来,[主角也参与了这个任务,他会不会……
话音落下,单议秋也意识到了它的未尽之意。
他倏地离开椅子,跑到书房的窗户前向下看。
窗外夜色已深,路灯在街道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楼下很安静,行道树的影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没有人。
那盏路灯下面空空荡荡,没有站着任何人的身影。
跟踪狂先生今天没来。
本该是个平静祥和的夜晚,但越是这样,单议秋越有点慌。
他站在窗边,盯着楼下摇晃的树影看了片刻,随后转身走回书桌前,拿起手机,只犹豫了两秒钟,他便流畅地拨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三秒后,电话被接通了。
“你好。”
谢寒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