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很久,却实在找不到头绪,便暂时决定不再想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比如今天晚上睡在哪里。
然而副人格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不会合上了。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意识到生命可贵吗?”他问。
“你不是一直觉得生命可贵吗?”
“怎么可能?”副人格嗤笑,很不屑,“我第一次觉得生命可贵,是一个下午,我遇见了他——”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梦幻,像个陷入青春期无可救药的暗恋的男生。
谢寒声忍着腿疼翻了个白眼,完全不想听下去。
可惜话题一旦开始,什么时候结束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了。
“那天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衫,配一件白外套,在路边跟一只猫玩。我一看见他,我就觉得活着真好——活着怎么能这么好?我一点也不遗憾你没死在战场上,真的,你要是死在战场上,我怎么可能遇见他。”
谢寒声:“……”
“我都有点儿嫉妒那只猫。他从来没有跟我那么好脾气地说过话。他可真好看……”
副人格越说越着迷,俨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变态记忆里无法自拔。
谢寒声眉毛越皱越紧,可就在这絮絮叨叨的间隙里,他眼前忽然闪过什么——
黄昏下的街道。昂扬生长的香樟树。
浓淡不定的阴影里,一只浅黄色的肥猫绕着树干走来走去,突然撞上一个人的小腿。猫仰起头,咪咪地叫着,讨好卖乖,希望得到食物和宠爱。
而那个人也不负猫望,当即蹲下来,给予慷慨的抚摸。
光斑从他肩头滑落,又很快爬上他的背,猫被摸得很舒服,翻出肚皮,叫得更大声。于是那个人笑了。
谢寒声看到自己站在路边,被这一幕攫住了全部心神,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着猫,也看着那个人的笑,突然就心生嫉妒,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只能爬能跳还叫得很好听的肥猫。
如果他是的话,他现在也能趴在那个人的膝头。说不定撒撒娇,还能被那人带回家。
副人格第一次动心,就在嫉妒。
而谢寒声透过他的记忆,也品尝到了如出一辙的煎熬滋味。
烧心烧肺。
“唉——”
副人格在他脑子里叹气,“我也想当猫。这样说不定能睡在他床头。”
“你当猫,他就算养了你,也会给你绝育的。”谢寒声说,试图用这种残酷的话语来逼自己放弃妄想。
“可是他昨天晚上摸我手了,”副人格说,“他还主动叫我去他家。这一定意味着什么。”
见他执迷不悟,谢寒声停住脚步,把自行车立到一旁,认真道:“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有一种神经病——明明人家不喜欢他,只是借给他一张纸巾,他就莫名觉得人家要跟他结婚,还要死要活地贴上去,最后逼得人家报了警?”
“你想说我就是那个神经病?”
“我想说,你在痴心妄想。”谢寒声和蔼地说。
副人格:“……”
一段时间的沉默以后,谢寒声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东西沉降下去。
副人格沉睡去了,大概是怕清醒的时候被气死。
暂时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谢寒声更有时间思考睡眠问题。他觉得腿没有那么疼了,便跨上自行车,准备去附近找个小旅馆先住一晚,凑合应付过去。
可刚骑到一半,电话响了。
谢寒声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没见过的号码。
退伍以后,谢寒声本人的社交范围变得极其狭窄,窄到只有政府社工、汽修厂老板以及心理诊所的预约员知道他的电话,而这三类人,都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拨通他的号码。
他有点儿困惑,接了起来。
“你好。”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好听又熟悉的声音:“谢寒声?”
谢寒声僵在自行车旁。
他不明白为什么单议秋会有他的电话号码。他们只见过一面——好吧,两面。但严格意义上,昨天跟单议秋说话的人是副人格,不是他。
他不应该接这通电话。
然而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决定。
谢寒声马上应了一声:“对。您是?”
“单议秋啊,”电话那边的人说,话里含笑,“才一天不见,你连我的声音都不记得了?”
事实上,谢寒声已经两天没见他了。
昨天跟单议秋说话的人是副人格。他不准备提这件事,因为提了会显得他在嫉妒。
“单先生,你好,”他说,“有什么事情吗?”
“没事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谢寒声顿了一下。
“当然可以。”他说,“只是我没想到。”
单议秋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进耳朵里,像是羽毛扫过耳廓。谢寒声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车把。
“好吧,其实是有点事的。”单议秋说。
“什么事?”
“你要不要出来,一起吃个饭?”单议秋问,“昨天跟你聊得很开心。”
副人格到底跟人家讲什么了,让人家觉得挺开心?
谢寒声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那双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油污印子,指节粗大,老茧很厚。
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单先生,我明早要上班。”
“你明天上班,也是修我的车。”单议秋说,“严格意义上,我算你的老板。”
谢寒声一言不发,陷入纠结。
“这样吧,”单议秋接着说,又推一把,“你今天晚上出来陪我吃顿饭,明天不管修成什么,我都跟你老板说,我就要那样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
但是谢寒声的自制力也就到目前为止了。
别看他总是说副人格痴心妄想,可说到底,单议秋也是他的一见钟情。
现在暗恋对象把话说得这么好听,就算是要把他骗过去挖肾,谢寒声也不准备为了自己的器官再谨慎一点。
“我去哪里?”他问。
听见他同意,单议秋哼笑一声,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颇有些得逞的意味。
就当谢寒声以为他只是在逗自己玩的时候,那人却说:“你愿意出来陪我,我怎么能让你自己过来。你在哪儿呢?我去接你。”
他在哪儿?
谢寒声前后左右看了一圈。前方一百米处的红绿灯正闪着亮光,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风吹过,树叶哗哗往下掉,落在人行道上。
“嗯,我在……”
他左右乱看,终于在街尾找到一个小区的名字,把地址报了过去。
“等我。”
单议秋说完,电话就挂了。
谢寒声把自行车推到小区门口的车棚里,找到个空位放好,然后挪到路边等人。
等人的过程中他又有点儿懊悔。
估计是刚才被刺激了一下,加上腿一直在疼,又想不到今晚在哪儿过夜,所以才会同意跟单议秋见面。
可他今天穿的太普通,鞋还是修车时候穿的那双,上面有洗不掉的油渍印子。
副人格花言巧语,谢寒声却不怎么会说话。万一单议秋见了他以后觉得没意思,该怎么办?
他是没指望跟单议秋在一起,可知道人家看不上他,这是另一种程度上的折磨。
现在推脱说厂里有事,去不了了,还来不来得及?
他正想着,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面孔。
单议秋穿着一件纯色卫衣,款式简单,手腕上戴着一圈黑色的皮质编织手环,单手扶着方向盘,像个大半夜逃寝出来见情人的大学生。
“你怎么在这里?要不是有导航,我都找不到。”
谢寒声抿了抿嘴唇:“不好意思。”
他越拘谨,单议秋笑得越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