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逗你呢,”那人说,“快上来吧。”
谢寒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一股咖啡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系上安全带,低声说:“好了。”
单议秋发动汽车,一边换挡一边说:“今天晚上是临时起意,就不找特别正式的餐厅了。随便找家地方吃吧,等下次再带你去吃好的。”
怎么还有下次?
谢寒声心里想着,却没问出口,只是说:“看你方便就好。”
单议秋勾了勾嘴唇。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街道两旁的灯光从车窗滑过,一道一道落在谢寒声身上。
他凝视着窗外那些飞逝而过的街景,忽然听见身旁的人开口。
“听说前段时间这一块地方有人自杀来着,”单议秋说,语气很随意,“是个退役军人。”
谢寒声本能地皱了一下眉头,又缓缓松开:“是有这么回事。”
“最近的自杀事件好多,”单议秋说,“这已经不是第一起了。”
“嗯。”
谢寒声应了一声,不明白单议秋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不太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有很多心理专家针对这件事情发表了一些自己的看法,我粗略看了一部分,”单议秋转动方向盘,车子拐入更繁华的市区,两边的灯火逐渐密集起来,“离开战场,好像人生被切成了两半。一半蕴含着一点希望,另一半血肉模糊。”
希望引导人向前,可是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希望是假的,未来仍然鲜血淋漓。
谢寒声转过头看他。
单议秋坦然与他对视了半秒,然后收回目光,将车子停在一家酒楼门前。
“我突然想起来,”他说,“谢先生也是退役军人。”
谢寒声点头。
“好巧。”
丢下意味不明的一句,单议秋打开了车门。
谢寒声跟着下车,抬头看向眼前的酒楼。
刚接他的时候,单议秋说随便吃点,可眼前这地方,谢寒声没看出来到底哪里随便了。
酒楼门面不大,招牌也不张扬,暗色的木纹底上刻着两个字,笔画遒劲,落款处有一方小印。
守在门口的门卫本来没想搭理这辆价格普通的黑色轿车。可看清下来的人是谁以后,他连忙迎上去,接过单议秋随手丢来的车钥匙,语气都变了。
“单先生,您今天怎么这样来了?”
单议秋随口道:“换辆车开,之前那辆撞烂了。”
说完,他没再搭理门卫,单手扶着谢寒声的肩膀,把人带进酒楼。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又柔下来,营造出恰到好处的朦胧。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深色的木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装裱素净,看不出真假。
没有刺眼的灯牌,也没有炫目的装饰,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某种线香,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让人觉得心神安稳。
大厅经理认出了来人,快步迎上来,先跟单议秋握了一下手,笑着说:“单先生,您的包厢已经准备好了。”
单议秋摆摆手:“不急。”
他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转向经理,“这是我的朋友。”
经理立刻转向谢寒声:“您好,我是这里的经理,姓王,很高兴为您服务。”
谢寒声握住她的手:“你好。”
单议秋在旁边笑着看他,等他们握完手,才说:“去忙吧,今天只是和朋友出来玩。”
能被单议秋称为“朋友”的人,不一般。
王经理看向谢寒声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谨慎,连忙让出路,示意一旁的服务员带他们上去。
电梯也是木质的,安静无声,谢寒声站在里面,有点拘谨。
身旁的单议秋却看起来放松高兴,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偏过头瞥了谢寒声一眼,嘴角弯起,什么也没说,又移开目光。
谢寒声总觉得被那一眼扫过的地方有点发烫。
电梯门无声滑开。
三层的服务员已经等在门口,见他们出来,便引着他们穿过一道短短的走廊,推开门后侧身让到一旁。
包厢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面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立着一个细口瓶,里面插着干枯的莲蓬。
没有一样东西是张扬的,可每一样东西放在这里,都让人觉得正好合适。
谢寒声停在门口观察片刻,才慢慢走了进去。
等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服务员端上热茶,细密的香气从杯底往上浮。
她给两人各上了一杯,刚准备说些什么,就被单议秋打断。
“你先出去吧,有事会叫你的。”
知道这是客人要谈事情的意思,服务员低声应下,退出了房间。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桌上摆着两份菜单,单议秋拿起一本翻看,谢寒声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面前那份。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菜单上只有菜名,没有价格,每道菜都只有名字,配一小行说明,写着主料和做法。从头翻到尾,找不到一个数字。
谢寒声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种地方的菜,一道大概够他修半年的车。随便点两道,一年白干。
他再一次深深意识到了自己暗恋对象的雄厚财力。
“有什么忌口吗?”单议秋从菜单后面抬起头,问他。
菜单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可爱又好看。
谢寒声心动不已,摇了摇头:“都可以。”
“羊肉吃不吃?”
“吃。”
“海鲜呢?”
“吃。”
“辣的呢?”
“也行。”
单议秋点点头,自己做了主,跟门口候着的服务员报了几个菜名。
服务员记下,又问了两句细节,便拿着菜单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寒声垂下眼,注视着面前那只薄透的白瓷杯。茶烫很清澈,看不见一点茶渣,浅淡的琥珀色与洁白的瓷器相互映衬,边缘还点缀着顶上的亮光。
他时不时抬头瞥单议秋一眼。
谢寒声很想一直这样长久地看下去,又觉得这样太变态了,只能看一眼,移开目光,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窗外的灯光落在那人脸上,给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就这么看了几轮,时间似乎慢了一些。
包厢里只有偶尔茶杯碰触桌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庭院里若有若无的水声。谢寒声有一半的心思在指望这个夜晚不要过去。
正想着,单议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再放下时,房间内的气氛无声改变。
“我本来想再酝酿一下的,”他说,“起码多给你一点思考的时间。”
谢寒声抬起眼,没懂气氛怎么突然变了。
“但我觉得谢先生是个爽快人,”单议秋接着说,“现在讲跟一会儿讲,没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里没了方才的随意,罕见地带着点严肃。谢寒声看向他时,发现单议秋不知何时已经收拢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意,眼神专注,正看着自己。
“我之前说,一些心理学家分析,退役军人回到和平社会后,会因为生活被战争撕成两半,加上前路希望渺茫,产生伤害自己的想法。”
单议秋说着,原本平放在桌面上的手向前探了探,指尖落在谢寒声的手背上。很轻,没有立刻动作,就那样搭着,在等谢寒声的反应。
谢寒声没动。
于是那根手指开始动了。
从指骨滑到手腕,又从手腕滑回来,一下,两下,似有似无地触碰着,描摹着,试探着。
单议秋没看他俩交叠的手,而是抬着眼,一直注视着谢寒声的眼睛。
谢寒声一动不动,手臂僵在桌面上。
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喉结轻轻滚了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跳,太快了,快到他怀疑单议秋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