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己给挖出来了?对自己下手够狠嘛。
此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新一批的安保队伍冲进书房,动作利索地把瘫在地上还没咽气的张正明放上担架,用止血带缠住他的断臂,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团纱布,防止他咬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担架被抬起来的时候,张正明眼神涣散,神色惊恐,左手还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又垂了下去。
“他不会死的,”察觉到谢寒声的目光,单议秋随口说,“他死了,后续很难解释。”
谢寒声嗯了一声,收回视线,抬手擦掉粘在单议秋眼角的一滴血珠。
那血已经半干了,擦起来有些费劲,他用指腹蹭了两下才蹭干净,指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动作间,他的神情颇有些沉重,眉头微蹙,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斟酌良久,谢寒声开口了:“对不起。”
单议秋看他:“对不起什么?”
“很多事。”谢寒声说,声音低下去,“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你也帮了我一个大忙,”单议秋像对待好兄弟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有直接弄死他,给了我很多时间。”
“所以你都查清楚了?”
“嗯哼。”
单议秋点点头,环顾了一圈满目狼藉的书房。
“他是个笨蛋,这很糟糕。但幸运的是,他的嘴巴没有那么严。”
谢寒声面色凝重地看着书房里几乎擦不干净的暗红色痕迹,沉默了片刻,才说:“他的嘴未必不严。”
只是单议秋有点太暴力了。
谢寒声之前在狙击镜里看见的时候,心跳都快了几拍。
他没料到会看到心上人的另一面——这本该是让人心惊的,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面色平和地踩着一块血肉模糊的伤口逼问消息,尤其是单议秋这种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的。
可谢寒声仔细感受了很久,也没有琢磨出太多的慌乱震惊。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不得不掐了掐手指,才稳定住心率。
这样的感受,其实无限接近于他意识到自己恋爱的那天。
有点太变态了。
为了掩饰心绪,他又抬手擦了擦单议秋的侧脸。
半边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成了浅浅的粉红色,晕在白润的面孔上,像血腥的胭脂。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淡淡的印子难以抹去。
谢寒声对此很不满意,他不喜欢别人的痕迹留在单议秋身上。
“我安全了吗?”他小声问。
单议秋抬手按住谢寒声还流连在他侧脸旁的手,紧紧握了一下,又松开。
掌心贴着掌心,温热体贴。
“我觉得你安全了。”他说。
谢寒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好像只要有单议秋的一句话,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好担心。
“走吧,”单议秋说,“这里臭死了。”
他率先离开书房。谢寒声跟在他身后,脚步比平时慢一些,但还算稳。
下楼前,单议秋额外看了一眼他的大腿:“疼不疼?”
谢寒声摇头:“不疼。”
“我不信。”
单议秋背着手,跳下两级楼梯,回过身,仰头看向谢寒声。
楼梯的高度差让他比谢寒声矮了整整一个头,不得不仰着脖子,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单议秋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透亮。
“你是怎么想的?”他问。
“我没怎么想,”谢寒声低声说,目光躲闪,不肯看他的眼睛,“真的不难,切一刀就能拿出来。”
“氟化钠加入强酸,会立刻生成氟化酸,有强腐蚀性,”单议秋说,“芯片会在半秒钟之内销毁。做这个打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谢寒声闻言盯着他,表情局促。
他习惯了回答单议秋的每一个问题,可今天却一反常态,咬紧牙关,打定了主意一个字也不透露。
“跟我有关吗?”看他这个样子,单议秋追问。
谢寒声仍然不说话。
他不回答问题,单议秋就一直停在楼梯上不往下走,比谁先忍不住。
谢寒声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干脆自己略微蹲下身,一把搂住单议秋的膝盖,直接将他整个人抬了起来。
跟抱小孩似的,把单议秋放在肩头,一步一步很稳地往下走。动作里带着点赌气的意思,但更多的是身体力行的证明,一个小小的外科手术,根本就没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视角骤然拔高,单议秋只惊呼了一声,便很安稳地坐在谢寒声的肩头。
他甚至不觉得丢人,顺手摸了摸谢寒声的头发,继续平静道:“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谢寒声扛着他出了门,迎面撞上午后过于炽热的阳光,眼睛眯了一下,脚步却没停。
“如果角度太过凑巧,你不能开枪。而如果张正明太疯的话,我也没办法谈判。”
单议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幽幽,引导般询问:“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他的手插在谢寒声的头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又绕回来。
“那就只能换个人来了,对不对?毕竟在某些人眼里,自己的命很不值钱,可以随便拿来交换。”
握住他膝盖的手紧了一瞬。但还没等单议秋感觉到疼痛,就很快松开了。
谢寒声咬牙说:“我没——”
“嘘!”单议秋象征性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我还没把话说完呢,安静点!”
二十多岁的人了,像个孩子似的被训了,谢寒声没办法,只能闭嘴,脚步却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些,像是想把刚才那点不自在甩在身后。
“但是进去的话,八成是没有活路的,”单议秋继续说,“所以提前把芯片取出来,这样就算死了也没问题了,是不是?嗯?”
谢寒声停在车前,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扛着另一个,姿势古怪又亲密。
单议秋凝视着那两道倒影,揪了揪谢寒声的耳朵,指尖捏着耳垂,轻轻拧了一下。
“我很生气,”他说,声音忽然低下来,“谢寒声,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命,让我很难做。”
谢寒声把他放下,亲自拉开车门,请单议秋进去。
单议秋不动,他靠在车门上,抱着胳膊,等谢寒声开口。
谢寒声杵在原地好久,安保团队已经撤完了,连最后那辆黑色的车都开走了,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
风从另一边过来,带着一点中午的燥热和树叶的腥气。
“对不起,”谢寒声屈服了,“我错了。”
“没有下一次,知道吗?”单议秋说,语气不是商量,“你担心我,这个很正常,我能理解。但是不要拿你自己的命开玩笑。”
这个很关键。
不光跟系统评分有关。
单议秋才是两人中扮演救世主角色的那个人——应当是由他来拯救谢寒声,而不是反过来,让他被谢寒声拯救。
单议秋明白自己这个心态很有问题,但既然对任务有益,那他就不想改。
谢寒声皱眉:“你讲不讲道理?”
“你第一次认识我?”单议秋反问,“我什么时候跟你讲过道理?”
讲理说不通。谢寒声叹了口气,想关上车门。可还没等脱身呢,单议秋又扯着他的胳膊,手指攥着他的袖口,不让走。
“我知道你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他说,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但是我没跟你开玩笑。不要拿自己的命闹着玩。这很重要。”
谢寒声回头:“这个是相互的。”
他的眼神也变得认真,态度是难得的坚决。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让步的意思。街边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掉在车顶上,又滑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