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跳出一行密码输入框,李泽输了一长串数字,霎时间,原先普通的界面骤然被另一版全新的界面覆盖。
暗红色的背景,白色的字迹,右上角有一个不断闪烁的信号图标。
李泽点进通讯,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两秒钟之后,通讯被接通了。
熟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怎么样?”
那声音粗哑,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居高临下。
李泽咬着牙,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韦德恩先生,你好。”
粗糙的笑声从终端里传出来,像锤子一样砸在李泽的胸口。如果受伤的地方不是腹部,他都怀疑自己会喷出一口血来。
笑完以后,韦德恩说:“你可真有意思,李泽,这么有礼貌。”
“这是我的个人教养,”李泽说。他竭力忽视自己攥到发白的手指,“我弟弟怎么样?”
“还在上学。不过他的考试成绩很一般,”韦德恩说,“也许他应该考虑直接辍学,去矿上找份工作。我可以帮他安排辍学证明。”
“我操你大爷!”
李泽控制不住地骂道,怒火烧灼理智。“不许!他这辈子都不许去矿上!你听见没有?”
他这样愤怒,可听出他的怒火后,韦德恩却笑得更高兴了。笑声比刚才更大,更肆无忌惮。
“是你弟弟不争气,关我什么事?你欠了那么大笔钱,我既往不咎就算了,还准备让我负责一辈子吗?”
韦德恩说,笑声慢慢收了回去。
“毕竟他觉得他哥哥死了,未来一片昏暗,诸如此类的屁话。你应该好好做事,争取回到他的身边,而不是冲着我发泄这些没有用的东西。”
这些话像凉水泼在李泽头上,让他打了个哆嗦。暴涨的怒火瞬间平息了下去,像一堆被踩灭的火,只剩下几缕青烟。
他冷静下来了。“我正在努力。”
“那你得到什么了?”韦德恩问。
得到了一个腹部巨大的贯穿伤。李泽想这样说。
但他跟韦德恩甚至称不上是工作关系。李泽经常从心里笑话齐盛是狗,但其实他才是狗,他才是那个垂着舌头跪在地上、祈求人家施舍一条生路的人。
于是他屈服了。
“我昨天跟一个新人打了一架。”他说,“齐盛想让他杀了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他确实动手了。”
“他为什么想让你死?”
“重点不是让我死,”李泽说,“重点是他要看到那个新人的诚意。那个新人是外来的,比我还莫名其妙。”
至少李泽是素商亲自选上船的,可那个新人据说是齐盛在清理叛徒的时候不小心撞上的,是意外中的意外。
一个修理厂的工人,半夜值班,撞上了齐盛处决叛徒的现场。这种人本该被灭口的,可不知道怎么,齐盛留了他一命,还把他带了回来。
“那个新人叫什么?”韦德恩问。
李泽回答:“谢寒声。”
……
每次跟韦德恩通完电话,李泽都想找个地方吐一场,但是这里太显眼了,他不能。
于是他只是平静地上了个厕所,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洗手台前,手还没碰到水龙头,一股不祥的预感就涌上了心头。
外面好安静。
李泽还记得自己刚才躲进盥洗室的时候,那些有用没用的仪器还在平稳运作,发出那种苍蝇嗡嗡的声音。
可现在,那些声音都停了。
李泽觉得有一口血从他的伤口逆流而上,涌进他的喉咙,让他短时间内难以呼吸。他伸手按住门把手,手心全是汗,金属把手在手里打滑。
他心里知道,最坏的可能就是齐盛等在门外,他已经知道李泽是间谍,他会杀了李泽。
也许现在死了也不是坏事。
李泽用力闭了闭眼,心一横拧开门把手,走出盥洗室。
可等在外面的是,却是一个他完全没有意料到的人。
“——谢寒声?”
视线尽头,昨日赢得战斗的人正坐在李泽的病床上,若有所思地研究着麻醉剂的注射系统。
他的姿势相当随意,一条腿搭在床沿上,另一条腿踩在地板上,手指搭在注射系统的控制面板上,指尖在几个按钮之间来回移动,一通乱戳,却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见人出来,他分出一点注意力,朝着李泽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听见你在盥洗室里的通讯了,”谢寒声说,又重新将目光移回注射系统上,“你是卧底。”
他的指尖闪烁着一点不符合常理的亮光,李泽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看清那是银白色的金属,从他的指尖翻涌出来,薄薄的一层,覆盖在皮肤表面。
看着眼前漫不经心的人,李泽身体倒退半步,反手抓住门把手。
金属把手在他手心里硌着,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现在真的想吐了。
“你是谁派来的?”谢寒声又问,仍然没有看他。“韦德恩?”
“你不是都听见通话了吗?”
李泽咬紧牙关,克制住呕吐的冲动。
他实在没办法对这个重伤了自己的人表露好脸色,尽管他知道谢寒声在当时也没有选择,换了谁都会扣下那个扳机。
可是照目前这个情况看,谢寒声的选择比他多太多。
“我确实听见了。”
谢寒声点了点头,终于把目光从注射系统上移开,落在李泽脸上。
“我不光知道跟你通话的人叫韦德恩,我还知道你有个弟弟。”
李泽的脸白了一下。
“你……”
“他在铁谷星第五中学读书,成绩中等偏下,最近一次考试排名年级中游,”谢寒声的音调没有起伏,“他住在学校宿舍,周末会去学校旁边的一家快餐店打工,因为他貌似死去的大哥给他留了一大笔债务。”
李泽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嘴唇发抖,上下唇碰撞着,发出很细碎的声响。
一天之内被两个人威胁,李泽一瞬间感觉头晕目眩,随时会昏倒,可是他连昏倒的资格都没有。
“你要告诉齐盛吗?”他颤声问。
谢寒声歪了歪脑袋,装出可笑的天真。“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说实话,”谢寒声说,“我要知道所有。”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李泽的声音拔高一点,带着一种徒劳的倔强。
谢寒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终于放弃研究麻醉剂的注射系统,单手插兜,直起身来,朝着李泽靠近过去。
李泽想要后退,后背却抵在了门上。他无路可退了,只能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谢寒声越走越近。
谢寒声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已经算不上手了,无数细长锋利的金属片从皮肤下翻涌而出,在某种看不见的骨骼支架上层层叠叠地交错咬合,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
谢寒声抬手拍了拍门框。
李泽慌乱地朝旁边看去,只见金属片触碰到门框的瞬间,仿佛活了似的,顺着门框的纹路蔓延开去,融进了金属之中。
门框的颜色变深了一点,表面多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泽,光亮朝李泽延伸,随之一起的,还有刺骨的寒意,扎在皮肤表面。
会被割开,李泽不受控制地想,切他像切肉一样……
“你其实没有选择,”谢寒声注视着他恐惧的眼睛,“你一定要告诉我。”
话语落下,李泽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他的膝盖发软,倒喘两口气,捂住眼睛,跪倒在地上。
双重压力下,他崩溃了,细碎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伴随着急促的喘息。
谢寒声没有催他开口,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李泽整理好情绪。他的手指从头发里抽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汗,然后撑着门板慢慢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