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谢寒声的声音从终端里响起来:“你是他吗?”
单议秋睁开眼:“是。”
谢寒声又沉默了。
单议秋继续揉着眉心,毫不犹豫道:“我不该骗你的,对不起。我应该尽快把一切都告诉你。是我考虑太多又优柔寡断,我很抱歉,我真的特别抱歉。”
他说得很快,每一句话都从心里斟酌过多次,尽力用有限的言语表达出足够的愧疚和难过。
好消息是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看不见彼此的眼睛,不然这个招数可能会失效。
单议秋很难为自己不认可的事情道歉,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他直到现在也不觉得应该尽早向谢寒声透露身份,但既然有更危机的情况在,那么道歉就道歉,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先把谢寒声哄回来,后面的都可以再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可令单议秋没想到的是,谢寒声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很短,比想象中更愉快些,也更让单议秋心里发沉。
“你没有做错,”谢寒声说,“你真的不应该告诉我你是谁。如果我见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你是素商,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羞愧,继续道:“我那个时候太混乱了,他说什么我都会相信。就算我不想伤害你,我也未必会做出与你有利的举动。你没有告诉我是对的。”
“他是谁?”
单议秋的声音冷了下来:“谢寒声,你别冲动。不管有什么事情,我都为你解决。我们一起解决。你先回来好不好。”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谢寒声那边太安静了,安静到单议秋心里发慌。
“我猜他是个坏人。”
9653突然从单议秋身后冒了出来,拖出世界崩溃的指数图。
单议秋只瞥了一眼,视线便凝固在上面——指数正在不断地向上攀升,红色的线条像一条被激怒的蛇,蜿蜒着往上冲。
他不能将自己的慌乱暴露在声音里,只能竭力维持稳定。“我也算是坏人。联盟到现在还在通缉我。你知道我排名第几吗?”
谢寒声笑着说:“我猜你排名第一。你是最好的。”
“这个跟好不好没关系。”单议秋的语速快了一些,“谢寒声,你回来好不好?你太着急了,我们可以先——”
“——我能听见尖叫声。”谢寒声打断他。
单议秋把半句话噎在喉咙里,脸色煞白。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的星图,只觉得无数光亮正在眼前扭曲成疯狂的漩涡。那些光点旋转、膨胀、收缩,仿佛一只只正在眨动的眼睛。
“我的尖叫声,别人的尖叫声,还有哭喊和分辨不出来的语言。我以为我都忘了,但其实没有。”
谢寒声那边更安静了。他好像换了个姿势,单议秋几乎能想象到他站在操纵舱里的情形——右手边是操作台,面前是光屏,舱门在身后,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独自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
“小秋,我不知道我之前做了什么,以至于沦落到如今的境地,但我确定没有人应该经受这种折磨——这是我的事情,我要自己解决。你不要参与进来,你不要出现。韦德恩对铁谷星有想法,你应该回去。”
单议秋的声音哽了一下:“你是让我抛下你吗?谢寒声,你觉得我会抛弃你吗?”
“我觉得你不会,所以我现在在劝你。”
他似乎有话想说,可是话到口中却又犹豫了几分。
沉默纠结后,谢寒声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骤然变得温软眷恋。
“你特别好,知道吗?你是素商的时候特别好,是单议秋的时候也特别好。你闻起来很香,你的心跳也很好听。我……”
他大概是想说与爱有关的话语,可又觉得这个时候说话并不负责。
于是片刻沉默后,通讯挂断了。终端屏幕上跳出“通话结束”的字样,那行字在单议秋的视野里慢慢变淡。
单议秋一把抄起终端,手上青筋暴露,眼看就要掷下去,可手悬在空中,僵停了几秒后又缓缓卸了力,克制着将终端放回到桌面上。
“定位成功了吗?”他问9653。
9653迅速道:[信号定位成功!主角一定在那里!]
单议秋坐回椅子上。面上重新覆着一层寡淡的平静,目光无波无澜。
“全速前进。”
……
……
钉匠端着酒杯,在走廊里慢慢踱步。
酒是年份不错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均匀的弧线。他抿了一口,让酒液在口腔里停留片刻,再享受着咽下去。
然后他皱了皱眉。
酒里面突然多了一点苦味,不是酒精的苦,而是某种类似金属的味道。
钉匠把酒杯举到眼前看了看,酒液清亮,里面没有任何沉淀。
再抿了一口,苦味更重了,钉匠将酒杯丢到一旁,酒液溅了一地。
再抬眼,他突然发现实验室里的人正在很急促地做着手势,想说什么,但是门锁完全合拢,声音传不出来。
那些实验人员的嘴一张一合,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慌,有人指着屏幕,努力暗示钉匠去看。
钉匠觉出不对,靠近一些,从外面打开了联络装置。
实验人员的声音立刻涌了出来,尖锐而慌乱:“老板!仪器出错了!”
“怎么回事?”
“仪器不受控制!所有的参数都在乱跳,我们关不掉,重启也没用——”
钉匠皱了皱眉,伸手去开门。他用的是最高权限的密匙,平时只需要一刷就能打开。可这一次,门没有任何反应,连电子锁运作时轻微的嗡嗡声都消失了。
他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钉匠退后一步,看向旁边的实验室。
透过玻璃,他看到同样的景象,实验人员慌乱地操作着面板,有人用力拍打着紧急制动按钮,对着联络装置大喊大叫。
所有的门都锁死了,所有的仪器都失控了。
最靠近门口的那一台仪器上,屏幕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些银色的类似血管的脉络。
那些脉络从屏幕边缘向中心延伸,将整个屏幕占据了一大半。实验数据乱成一团,数字和字母在屏幕上无序地跳动,变成一片无法辨认的乱码。
被禁锢的实验体没有了刺激来源,很快就恢复清醒。
他们开始挣扎,禁锢装置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随着他们的努力,原先运作良好的禁锢装置出现问题,好几声清脆的弹扣声响起,锁扣被强行崩开。有几个人马上就挣脱了,从装置上滚落下来,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与此同时,钉匠的终端开始疯狂震动,上下好几层的工作设备同时发出警报。
仪器出现故障,门锁自动上锁,实验体失控。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红色的未读标记。偌大的基地运行装置接近崩溃,监控画面一片一片地黑掉,能源系统开始出现波动。
这不是普通的运转故障,这是敌袭!
钉匠迅速操作,想要联系外界,可他试了三次,通讯界面全是红色。信号格为零,紧急频道一片死寂,连内部的局域网络都断了。
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在走廊中炸开,钉匠他猛地抬头,扬声器滋滋作响。
就在那一瞬间,两边的公共联络装置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所有实验人员,你们有半分钟的时间选择投降或者被炸上天。”
下一秒钟,所有关押实验体的禁闭舱门自动弹开。
锁扣弹开的声音连成一片,如同一场急促的鼓点,舱门滑开的摩擦声此起彼伏,走廊两边的玻璃墙后面,一个又一个实验体从禁锢装置上跌落下来。
他们状态不一,但眼睛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钉匠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曾经被他当作货物的人一个个站起来,看着他们的眼神从茫然变成了清明,又慢慢转为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