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不喜爱,嫡母又刻薄,连兄弟也不友爱,整日里被人变着法儿地磋磨。
孙奋时偶尔也会冒出些许可怜他的念头,但说到底,他不过是皇家的奴才。主子之间的事,他不能掺和。
有时候谢缺受了欺负,孙奋时也只能把书本翻开,装作没看见。
“……前几日,我给诸位皇子留了一篇作业,要他们各写一篇文章呈上来。”
孙奋时挑了些能讲的事情,低声说给夫人听。
“几位皇子都做得不错,唯独六皇子交上来的东西牛头不对马嘴。字迹潦草不说,内意也是乱七八糟。我瞧着心烦,便罚了他几十下藤条。”
孙夫人皱起眉,仍十分不解:“你是师傅,责罚也是寻常的。别说六皇子了,那几位做兄长的你也不是没罚过——怎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怎么国师偏偏要为这个出头?
孙奋时叹了口气。
“六皇子当时正生着病,”他坦白,“我本不该打他。可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况且谢奕看谢缺不顺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朝中虽未正式立储,可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那个位子十有八九要落在中宫嫡子身上。
他一直在边上等着,摆明了不打算放过。
即便孙奋时有意收手,也不得不往下打。
一步让,步步让,才有了今夜这本策论。
想到此处,孙奋时又叹了口气,把那本书从面前推开。
国师今晚不是来跟他分享新鲜策论的,而是要告诉他,六皇子身后如今也站了人,往后他授课责罚,都得记着这尊大佛,不能像往日那样放肆。
一个头两个大。
孙奋时长叹一声,摆了摆手,让夫人去熬安神汤。
他今晚得早些睡。不早点睡,恐怕能把自己活活愁死。
……
从睡梦中苏醒,像是蜷在一丛荣荣草木之间,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如今醒来,神清气爽。
谢缺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帐外摇摇晃晃的烛影,衣间尽是醉人的清淡香气。
他翻了个身,才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卧榻上,身上还盖着那件厚重的披风。
谢缺愣了一瞬,撑着手肘慢慢坐起来。
披风从肩上滑下去,堆在腰间。他环顾四周,发现房间与昏睡前看到的陈设又不一样了。
他扯了扯披风,心里有些糊涂。
方才还在给国师念书,怎么念着念着就睡着了,连被挪到床上的都不知道。
真就病成了这样?
谢缺试着喊了一声:“田正?”
没有回应,屋子静悄悄的。
他刚想掀开披风起身去找人,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声音,语调沉缓,含着笑意。
“别起来了。走两步又摔昏过去可怎么办?”
谢缺倏地抬头。
只见光影暗淡处,一个修长疏朗的人影,正从屏风旁缓步朝榻前走来。
烛光在他身后摇晃不定,给身形染上一层薄淡的金边。
谢缺很快就辨认出来人,脑中尚且昏沉着,身体却先一步行动了。
他跳下床去,脚踩在脚踏的绒毯上,趿拉着鞋子也顾不得穿好,恭敬地低头躬身,朝着来人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国师安好。”
“没事,”单议秋步子未停,若无其事地走近,“坐下吧。”
夜深人静,周遭无人,他也就懒得端什么架子了。
单议秋背着手走到床榻前,不等谢缺有所动作,自己先坐了下来。
他换下了白日里那套沉重的正式衣袍,只穿了一身宽松的淡色长袍,料子薄而软,袖口未束,行止之间袍角飘摇,仿佛柳枝扶风。
一头乌发也不再束得齐整,只松松地挽在脑后,鬓边有几缕碎发没有挽住,散落在肩颈的交界处,黑白分明。
白日里那闷了许久的香料味还没完全散去,此刻随着他坐下来的动作,又淡淡地漾了出来。
谢缺见他直接坐在了床沿上,自己便不敢再靠近了。
他乖巧地退了一步,在床边低矮的脚踏上坐下来,仰着脸看向单议秋。
“我白日精神不济,没能给国师读完,”他小心开口,想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国师若是还愿意听,我可以接着读完后面。”
“不用费心了,”单议秋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那本书挺不错的,我送人了。你读得很好。”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谢缺微微仰起的脸上,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忽然转了话题。
“你大病未愈,多睡一睡不是坏事。往后困了,就在自己房间里安安稳稳地睡,别到处乱走。”
他似乎在影射谢缺白天躺在他腿上睡着的事情。
谢缺也觉得自己的举动很不光彩,明明清醒的时候三令五申要恪守礼节,怎么一昏沉了就要往人家身上凑?
国师性情温和,不跟他计较,若是换个脾气差些的……
他这边正在脑子里苛责自己,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了一缕温热的香气。
这不是单议秋如今身上的味道,这缕香气要凑得足够近,将脸深深埋在最柔软妥帖的地方,深深嗅闻,才能捕捉到一丝半缕。
温暖而隐秘,珍贵难得。
谢缺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一股热意从耳后漫开,越过耳廓,漫过脸颊,甚至隐隐有往脖颈蔓延的势头。
他迅速低下头,把下巴抵在胸口,恨不得身边就是地缝。
幸好房间里够暗,烛光昏黄,他与单议秋又隔着一小段距离,大概是看不见的。
“我给国师添麻烦了。”他轻声说。
“没有,”单议秋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你一直挺省心。让喝药就喝药,让念书就念书。阆风殿每天要做的事就那么几件,你这一来,不少闲了太久的人都能忙活一阵子——就当是给他们松动松动筋骨了。”
他说得太体贴,谢缺愈发感动,也愈发赧然。
他低头忏悔着自己的罪过,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把脑袋抬起来。
刚一抬头,就跟一双饶有兴味的眼睛迎面撞上。
单议秋正歪头打量着他,好像谢缺是多么有意思的小玩意。
也不知道这番扫视让他找到了什么,半晌之后,单议秋颇为满意地收回目光,手腕上挂着的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敲在膝盖上,发出细碎的碰响。
“你在这里住到病好吧,”单议秋说,“我已经回过陛下了。”
谢缺低低应下:“我都听国师的。”
这句回答让单议秋很满意。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拿指尖拨了拨散在肩头的碎发。
谢缺的脊背还绷着,不敢往榻上靠,可后背挺得直归直,落在身侧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触到了榻角垂下来的床褥。
那料子触手微凉,滑得像一泓静水,上面残留的香气跟国师身上的味道十分相近。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直到这一刻,谢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自己躺着的那张床,应该不是寻常客人能睡的客榻。
这是国师的床。
国师竟让他睡在自己床上?!
谢缺不动声色地又往外挪了半寸,尽力把自己缩得更小,离那张床更远些。
单议秋笑了两声,觉得他的种种举动很有意思。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谢缺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问?”
问了,也许就要被赶走。谢缺在心里想。
他知道自己不配永远赖在阆风殿,可这样安宁的日子实在太过稀罕了。他有点贪心,想多留几天,哪怕只是几天。
这种话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的,于是他道:“国师仁善。”
单议秋哼笑。“我可不仁善。”
他的语调轻巧,谢缺一听,急得连忙抬起眼。
“国师救我一命——况且如今——”
他搜肠刮肚地想要列举出眼前这人是个天下第一大好人的铁证,从冬天那个冰冷的池子一直数到今天膝盖底下这条厚厚的绒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