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名义上,阆风殿应该是全天下最清净的地方。
单议秋除了典礼祭祀之外,从来不管这些闲事,都是和宁知道以后,当做玩笑话讲给他听的。
据说一个跟和宁关系不错的小侍女,趁着休沐,跟同乡摘了满满一篮菱角,专门送了和宁一捧。
和宁一面保证不说出去,转头却直接带着篮子进了单议秋的书房,把那些水灵灵的菱角往他桌上一搁,跟他分享。
单议秋还依稀记得那味道,咬开来是脆的,清甜里带着一点水生植物特有的微涩。
9653未必熟悉菱角的味道,但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玩。
小光圈在肩头摇来摇去,开开心心地答应了。
这几个月宿主的心情一直不错。9653偷偷地想,大概是因为终于找到了那串紧跟不舍的数据。
故人重逢,当然高兴。
不过9653心中也有自己的疑虑。
这段时间它一直陪着宿主,没有要紧工作,便到处自己闲逛,也听到了不少关于宿主的流言。小系统有心想要问清楚,可又担心问的问题太冒昧,让宿主再想起前世那些惨死的不好经历,所以一直犹豫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它可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小光圈不会撒谎,藏着事情的时候还挺明显,一直在风毛上蹭来蹭去,安静得反常。
单议秋只往肩上瞥了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可以问问题,”他说,目光重新落回湖面上“虽然我知道外面有人传说我是瓷像成的精,但我其实不是。我不会碎的。”
9653被他逗得吭哧吭哧地笑,笑完了,它终于不再犹豫:[玄符是什么?]
这是困扰了它很久的问题。
按照9653在这个世界里收集到的各类信息来看,宿主之所以能成为国师,并且权倾朝野,就是因为他手中握有一个叫“玄符”的东西。
这个东西对如今的雍朝大有裨益,还曾经帮助过开国皇帝奠定基业。
有人传说这是天上神仙送下来的神器,而宿主是唯一能驾驭它的人——雍朝凭此而立,国师凭此而尊。
9653相当好奇,憋着没问好几天了。
问完以后,它着急忙慌地等着单议秋解答,而单议秋却依旧望着湖面上那些被风吹起的细密波纹,默然片刻后,莞尔一笑。
“玄符,就是一块黑铁。”
他做出讲述秘密的模样,把声量压得极低,像是在分享一个绝不能让别人听去的玩笑。
“只不过被雕刻成了哗众取宠的样子。”
9653的光圈猛地一滞:[什么?!]
“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的神器,”单议秋安然道,语气轻描淡写,“只不过样子奇怪些,再趁着人多的时候做出点动静,鼓舞军心罢了。”
说完,他咳嗽一声,将鱼竿搭在手旁的支架上,调整了一下姿势。
矮凳坐久了,腰有些酸,单议秋又把手炉往膝边挪了挪,重新靠回去,眯眼望向那片灰蒙蒙的水面,像是在看一帧只有他自己能望见的旧日影像。
当年,雍朝的开国皇帝还只是个起义的将军,手下部众不过几万人,虽然已经成了气候,可跟其他几路兵马相比,还是欠缺太多。
一次河口狭路相逢,本身便寡不敌众,再加上后续昏招频出,差点叫人家全灭了。
如果说如今的雍朝是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那场河岸对战,差点把这团火给浇透。
“我那时是个乞丐。”单议秋坦然道,“还不到十岁呢。”
他仍旧望着那片湖,眼神却变得格外遥远,眼前这面寂寥空阔的冬水,正在他瞳孔里幻化成血腥惨烈的战场,遍地俱是倒伏的尸首与还在燃烧的军旗。
做乞丐时,单议秋没有名字。
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当然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如同一头饿疯了的幼兽,凭借本能,满世界找衣穿,找饭吃。
他唯一的行头是一身破烂衣裳和一根中间劈了叉的木棍,连打狗都不敢用力。战争让他的日子很不好过,往往求到几口饭,还没来得及咽下,身上便已经多了许多伤痕。
很多次死里逃生,明明是往太平地界去的,可到的时候已经战乱成灾,死人比活人还多。
没有饭吃,没有人疼,只能自己艰难求生。
官府偶尔会发点赏钱,让他们这些流民去埋尸体。单议秋年纪小,力气也小,但饿急眼了,两只手一起用力,也能把两具尸体拖进坑里。
他拼尽全力干一天,能挣到一碗碎米稀粥。
到了晚上,有人往坑里点火。人肉烧焦的味道跟炙肉有那么几分相像,闻得越久越恶心。
单议秋捧着破碗蹲在火坑边上,周围是跟他一样的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在火光映衬下忽明忽暗,眼窝深陷,颧骨高凸,像死了似的。
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在身后那片被烧焦的荒地上歪歪扭扭地贴了一地。
坑里是烧焦的死人,坑外是挣扎的死人。
有天夜里太冷了,单议秋有点想离火近一些,可还没往前挪动,便被人从后面扯住了。
他回过头,看见是个老头,穿的还算齐整,正意味不明地打量着自己。
“你谁?”单议秋问。
老头咧嘴一笑:“我是你师傅。”
……
说到这里,单议秋忽然偏过头,看向肩上的9653:“你知道他是谁吗?”
沉浸在故事里的小系统愣了一下,飞速运转自己的数据流。
它想起了立在小寒山道观里的那座牌位。
[……丰霞道人?]它试探着问。
“对,”单议秋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他下山入世,偶然捡到了我。我跟着他混了半年多,他能教我的,都教我了。后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留下一封书信就走了。而我继续往南走,恰好遇上了当年雍朝的部队。”
那时的谢家军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河口一败,损兵折将,营寨里伤兵的哀嚎日夜不绝。除非背水一战,否则绝无生还可能。军心涣散,连主将都在帐中沉默了一整夜。
单议秋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碰上一支走投无路的军队,两边都该搏一搏,说不定能闯出一条生路。
所以他敲断了路边一根士兵丢弃的长矛,从矛尖上选了一块看起来模样还算齐整的黑铁。
他把那块黑铁揣在怀里,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要讲的话,接着便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谢军大营。
他运气好。
一次义无反顾,给自己赚来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
“其实他们都知道我在扯谎。但那又怎么样呢?”单议秋柔柔地笑了一下,笑意在冬日的薄光里格外清浅,“赢了不就行了?反正治天下就是要骗的。他们骗,我也骗,彼此心里有数就好。”
至于后来——
也不知道刚才回忆中的哪一幕戳中了他的神经,单议秋忽然笑得更开心了,眼角弯起来的弧度比方才更大,笑得露出两粒虎牙,忘乎所以。
他偏头打量了一下9653的状态,确定它还能承受更多之后,轻声问道:“知道为什么谢奕一定要烧死我吗?”
9653打了个哆嗦。小光圈在风毛上缩了缩,心里害怕极了,可还是坚强地说:[不知道。]
单议秋悄声道:“因为他告诉天下人,玄符在我的身体里。把我烧成焦炭,玄符就出来了。”
此话一出,强作坚强的小系统抖得跟筛子似的。如果不是场合实在不对劲,9653一定要吓得哭出来。
单议秋说完,也知道自己刚才过分了,只是死前听了这么一个笑话,不说心里难受。
他连忙将小光圈拢进掌心里,细致安慰,小心劝哄。
哄了好一会儿,小光圈才终于不哆嗦了,只是还蔫蔫地伏在他掌心里,余悸未消。
单议秋重新把它放回自己的肩膀上,伸手扯了扯鱼竿,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也不知道底下还有没有饵。
恰逢此时,身后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踩在湖边冻得半硬的泥地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