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怎么这么惨?[快穿](273)

2026-06-27

  单议秋没有回头。

  “朕在养心殿里焦头烂额,国师倒乐得自在。”

  单议秋这才笑着回过身去。

  谢怀成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常服,外面披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正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他的身后没有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只有一个都太监远远地站在甬道那头,低眉垂眼地候着。

  说来,两人也有两三个月未见了,谢怀成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如往日红润,眼下有一层淡青色的影子,大约是连日来被走水案闹的。

  “钓鱼能清心养神,”单议秋起身,往旁边挪了一步,把自己方才坐的位置让出来,“陛下要不要试试?”

  他嘴里在询问,人却已经挪到了另一把凳子上,将鱼竿留在了原位。

  谢怀成也没有推辞。

  他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坐下,提起鱼竿往水面上一瞧——线还在,钩也还在,可上面的饵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他忍不住嗤了一声:“你这池子里的鱼成精了。平日捞都捞不上来,钓又怎么方便?”

  “我平时又不钓它们,它们哪来的机会学偷鱼饵?”

  单议秋也不明白。自己说到底是坐了一个时辰了,竟真的一条都没钓上来,连咬钩的动静都没听见几回。

  谢怀成便笑了。

  他一面忌惮着单议秋手中的权势,一面又真心实意地乐得知道,即便被尊为国师,这个人仍然有不甚清楚的地方。

  这种感觉让谢怀成心里很痛快。

  他提起鱼竿重新穿饵,动作比单议秋笨拙些。

  “你宫里的人,必然总是来这儿消遣,”谢怀成拿脚后跟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光看看这些芦苇和脚印便都知道了。”

  单议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向下看去。

  岸边的泥地上果然印着不少深浅不一的足迹,有的已经被冻硬了,边缘结着一层薄霜,有的还微微泛着潮气,显然是近日才踩出来的。芦苇丛里也有几根被折断的旧杆,斜斜地倒在水面上。

  他知晓了,便安安稳稳地坐回自己那把矮凳上,把手炉搁在膝头,将厚氅又拢了拢。

  “看来第一条鱼要靠陛下了。也不知道今日餐桌上能不能多一道菜。”

  谢怀成笑得更高兴了些。

  说到底,他今日出宫来阆风殿,就是因为宫里的那些破事太令他头疼。

  皇后虽然素日里稳重大方,可一旦涉及亲子,到底关心则乱。这几日总是在他耳边里外劝导,明面上句句都在劝他以朝局为重,可字缝里全是在替谢奕说话。

  谢怀成听着心烦,又不能发作,只好找个由头出宫透透气。

  可他自己也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

  安静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连浮漂都没动几下,谢怀成便先开了口。

  “国师知道最近的事了吗?”

  单议秋半边脸埋在墨灰色的风毛里,只露出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陛下连发三道旨意,雷霆君威降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谢怀成叹了口气。

  他晃了晃手中的鱼竿,竿梢搅动水面,波澜骤起,把浮漂带得东倒西歪。

  等水面重新平复下来,他才沉沉开口:“朕是真生气。被愚弄尚且能够忍耐,可一想到那么多有才之士就那么死在大火里,实在……”

  “户部仓管贪财,把原先的上等蜡烛换成了下等。偏偏贪心不足,连新修贡院时的砖瓦木材都一并换了。”

  单议秋平淡道,语气没有多少起伏。“本来未必会事发,偏偏那夜起了大风。”

  烛火摇动,烧了考卷,考卷又迅速向上飞起,燎着了帷幔和梁木。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瞬息之间,一间号房便燃成了火海。

  那夜的贡院,上百间号房连成一片,考生们挤在狭窄的隔间里,唯一的出口是一条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的甬道。

  火烧起来的时候,浓烟先灌满了整条甬道,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细想怎么能不心惊。

  单议秋轻轻叹了口气:“已经事隔多年,陛下仍愿意追查幕后真凶,已经难能可贵了。不必过多苛责自己。”

  谢怀成没有接话,脸上的凝重之色久久不曾散去。

  单议秋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现在困扰谢怀成的,不是过去的那些人命——已经死了的人不会再回来,卷宗翻得再厚,也不过是给活人一个交代。

  真正让当今皇帝寝食难安的,是谢奕。

  早早便在心中定下的储君,犯了这样大的错,虽然并非他亲自授意,可难保他不知情。皇子妃日日与他同床共枕,她母家做下的那些勾当,谢奕当真一点都不知晓吗?

  皇子妃被废为庶人那天,单议秋得到消息,谢怀成亲自去见了那个女人。

  也不知道两人关起门来聊了什么,回宫以后,谢怀成又发了一场大火,把养心殿里的茶盏摔得粉碎。

  大概是知道了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单议秋对此并不感兴趣。

  他侧过身,往谢怀成那边略微倾了倾,闲聊般说道:“其实陛下正值壮年,本当不必过早考虑国本。”

  谢怀成提着鱼竿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湖面的浮漂上,可肩膀的弧度比方才紧了一点。

  单议秋只当没看见,继续道:“若是提前让哪位皇子知道,自己已经被寄予厚望,日后行事未必就能处处妥帖。倘若自觉身处高位,愈发谦逊倒还好说,就怕恃宠生骄。朝中众臣也会见风使舵,到那时就难办了。”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入情入理,像是在替君王权衡利弊,又像是在替那位素未谋面的储君考虑周全。

  谢怀成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单议秋。

  他面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几变,那双与谢缺有三分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目光里多了一层单议秋并不陌生的东西。

  “国师给朕讲这些,就不怕朕心生忌惮吗?”他问。语调听起来仍旧随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模样,可那份笑意没有渗进眼底。

  单议秋垂下眼眸,笑意浅淡而坦然,仿佛君王的威慑不过是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陛下是真龙天子,我虽被尊为国师,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能做什么?”

  他把手炉捧在手中,十指拢在那层温热的铜胎珐琅上,慢条斯理地暖着手。

  “况且,若是陛下真有驾崩那日,我大概也差不多了。”

  谢怀成移开目光:“国师这话说得颇为灰心。”

  “实话实说罢了,”单议秋道,语气轻而又轻,“陛下若是实在担忧,日后可以有旨意。”

  他就差明摆着说等谢怀成死后,可以下令让他殉葬了。

  这话在此前是从未被提起过的。或许是近来诸事繁琐,让这位一向安坐钓鱼台的国师也感受到了几分危机,不得不再表一次忠心。

  谢怀成的神色一成不变,握着鱼竿的手指却松了。

  默了片刻,他的语气终究缓和下来:“国师说笑了。朕能有什么旨意呢?”

  聪明人讲话是不用说清楚的。单议秋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而正在这时,湖面上的浮漂忽然猛地往下一沉。

  谢怀成下意识攥紧了竿柄,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他看准了时机,用力向上一提——

  鱼竿弯成一道弧,鱼线绷得笔直,水面上哗啦一阵翻腾,一尾大鱼腾跃而出。鳞片在冬日薄薄的日光下闪了一瞬,银红交错,水珠四溅。

  单议秋眯起眼,认出来了。

  “是鲤鱼。”

  他笑了,从矮凳上站起身来,踱步到边上去看那条正在草地上弹跳的大鱼。

  “都说鲤鱼跃龙门。陛下钓了鲤鱼,对您来说,说不定是个好兆。”

  谢怀成提着鱼竿,看着那条肥硕的鲤鱼在枯草间甩着尾巴,连日来盘踞在眉宇之间的那团阴云终于散开一线。

  他大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出去很远,连站在甬道口垂手候着的都太监都忍不住抬起头来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