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索性将手中的书册放到一旁,手伸到谢寒声的脖颈后面。手腕稍稍一用力,把人稳稳当当地搬到了自己的腿上。
古代世界的基建终究不够完善,紫禁城的官道已经算得上平整,但马车行驶时仍旧免不了磕磕绊绊。
枕着软枕睡沉了,脑袋会随着车厢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晃,没一会儿就要磕到车壁上,再好睡的人也得磕醒,枕在人腿上反而好一些。
单议秋放松了腿部肌肉,让谢寒声能陷得更深些。
好消息是这人当真半点不见外,甫一躺下便相当自觉地调整了姿势,偏过头,在单议秋的腿上找到那个最熟悉的凹陷,把脸埋进了他的大腿根,鼻尖抵着衣料的褶皱,睡得舒舒服服。
吐息透过几层布料喷在皮肤上,烫意鲜明。
单议秋束好腕间的珠串,免得玛瑙珠子磕到谢寒声的脸颊,指尖轻轻落在他的颧骨上。
“又瘦了些。”他与9653喃喃。
这几年来,随着单议秋在暗中一步一步地铺排,谢寒声逐渐走到了谢怀成的眼前。
皇帝终于意识到,这个出身卑贱又带有妖异之兆的第六个儿子,实际上很好用。他勤勉、缄默、从不多嘴,什么苦差累差都肯接。
谢怀成时常把那些费神费力又不讨好的活计派给谢寒声,而谢寒声从没有拒绝过。常常是十天半个月睡不了一个整觉,满京城地来回奔波。
上次见面时还带着些许少年软肉的脸颊,如今已经消瘦下去,线条锐利而分明,看着便让人觉得疲累。
单议秋叹出一口气,指尖却舍不得离开,而是顺着颧骨向下,划过下颌线,顺着肩膀的轮廓一路丈量下去,看看这几个月未见的日子里,谢寒声是不是又长高了些。
路过衣领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忍住,学着记忆里做过许多次的样子,一挑一勾,指腹将里衣的领口拨开一线。
衣料无声地滑向一侧,露出脖颈与肩膀交界处的一小块皮肤。
在那一片浅色的底色上,安静地落着一枚金色的印记。
“……”
单议秋沉默了片刻,将衣襟重新归拢齐整。
直到那块皮肤重新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也说不上现在是什么感觉。
很早之前就已经有所定论的猜测,在这一刻等来了无可置疑的最终答案。本该觉得安稳的,可心头却泛起了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以前看到这串数据,只觉得欣喜有趣。像在一片混乱而不可捉摸的洪流中找到了一个从未变过的锚点。虽然单议秋未必一定需要这个安慰,但谢寒声的存在,的确让他心中安定。
然而如今,谢寒声追到了本源世界。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单议秋想问他。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在爱我了吗?
你爱我,是因为我把你从冬天的冰水池里捞了上来,还是因为我们有过更久远的缘分?
……上一世,你就在爱我了吗?
从来只有别人辜负他。单议秋从没想过某一天,自己也在辜负别人。
“你怎么这么厉害?”他小声问,手掌贴住谢寒声安宁沉睡的侧脸,“你怎么总是能找到我?”
谢寒声没有回答。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睡梦中隐约感觉到了某种柔软的、令人安心的触碰,本能地朝那只手掌的方向又贴近了一些。
鼻尖蹭过单议秋的掌心,留下亲吻般的呼吸。
……
……
谢寒声睡醒时仍旧觉得恍惚。
他眨了眨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此刻不应该在寝殿里,而是在国师的马车中。
可马车里一个人也没有。
车帘低垂,车厢里分外安静,那只被他枕过的软枕还好好地搁在原处,上面残留着几道被压出来的褶痕。
谢寒声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伸手撩开门帘,却见面前根本就不是阆风殿,而是一座景观别致的别院。
睡了一觉而已,这是到哪儿了?
谢寒声跳下马车,恰逢此时,一阵清风从别院深处穿廊而出,携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整座别院都蒙上了一层似真非真的薄薄云雾,不知是从山里漫下来的岚气,还是院中水景蒸腾出的水雾。
空气清凉,带着竹叶特有的微涩清香。檐下的铜铃被风带得轻轻一响,声音清脆泠然。
“这里是栖云别院。”
和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马车旁边,手里抱着一叠干净整齐的巾帕,面上无甚表情。
“离西郊大营很近。殿下现在出发的话,半个时辰就能到。”
她向后侧身,抬手示意了一个方向。
别院侧面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径,通向一片被竹丛半掩着的马厩。厩门口挂着一盏风灯,橘黄的灯火在暮色里轻轻摇晃,映出厩内几匹骏马安静的轮廓。
“厩里有上好的骠马,殿下可以自取。”
谢寒声还没反应过来状况:“国师不是要回阆风殿吗?”
“国师从没说要回阆风殿,”和宁的语调四平八稳,“西郊多郊野山林,地气清灵,适合清修卜算。栖云别院离西郊大营近,既可替陛下镇住营中兵煞、调和军中气运,又不耽误国师静修。国师一时兴起,也会来住上几日。”
她似乎是在解释什么。
谢寒声喉结滚动,试探道:“所以国师本来就想来这儿住……不是为了我?”
和宁闻言掀起眼皮看他。
那眼神是无尽的冷酷严厉,被她这么一盯,谢寒声浑身都不自在起来,总觉得她在生气,眼神如同审视一个不怀好意的盗贼。
顶着这样的目光,他不自觉便挺直了胸膛,试图给自己鼓一鼓劲。
他最近很乖,从来没有给国师惹过事情。国师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国师让他睡觉他也乖乖睡了。和宁不能因为他听国师的话就对他不满。
“……不,”和宁说,“国师今日来栖云别院,就是为了殿下。”
谢寒声张了张嘴。
哦。
恍然大悟的那一刹那,谢寒声根本来不及控制自己的表情。一股热意从胸口直直地窜上脸颊,从耳根烧到额角,连脖颈都泛起了绯红。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飘:“那……那多谢国师疼我。”
“国师的确如此。”
和宁仍旧在用一种看阴险狡诈之徒的眼神看他。
谢寒声刚占了天大的便宜,实在不好意思翻脸,只能默默承受着那股几乎要把他扎穿的目光,站在别院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幸亏没过多久,和宁终于将目光移开了。
她低头将怀里的巾帕重新理了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公事公办:“如果殿下要忙的事情不算繁琐,可以回来用晚膳。”
她顿了顿,不情愿地把后面的话也一并转达:“国师让我转告您——栖云别院有几道小菜很别致,在别的地方吃不到。”
谢寒声想也没想便点了头:“谢谢姑姑,我一定回来!”
和宁微微颔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低声嘱咐:“虽然国师有吩咐,但请殿下悄悄来。如果传到皇上耳中,就不好了。”
毕竟这几年谢寒声与单议秋的往来大多是在私底下进行的,皇帝只清楚国师比从前更偏爱这位六皇子,但并不知道这两个人背地里,已经把如何坐一坐他的龙椅都盘算了好几个来回。
凡事还是要谨慎一些。
谢寒声二话不说便郑重应下,接着快速转身,一溜烟绕过和宁,朝马厩的方向大步跑去。
他的脚步又轻又快,袍角在身后翻飞,跟身后有火在追着他烧似的。
和宁停在原地,对自己方才造成的威慑效果感到满意。
她轻轻地哼了一声,端着巾帕返回别院。
……
单议秋没有待在房间里。
栖云别院里有一片专门开辟出的小药圃,栽种着像芝草、茯苓、麦冬这类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