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圃不大,不过几畦见方,周围用青砖矮矮地围了一圈,以防山间的野兔夜里进来偷啃。
平时有专门侍弄药材的仆从负责照料,现在还没到收获的季节,田垄间只有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
和宁找到单议秋的时候,正好见他挽着袖子、提着衣摆,蹲在药田里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给一株茯苓翻土。
听见和宁的脚步声,他连头也没抬,铲尖撬开一小块板结的泥土:“你训他了?”
和宁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
她不用回答,单议秋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你不该训他。”他平静地说,“他没有做错什么。”
“他的心思会害了你的,”和宁道,“国师,还是趁早掐灭得好。”
她和单议秋的关系从来都不是主仆那么简单。
当年,单议秋受封国师之前,曾与丰霞道人见了最后一面。那时和宁就站在两人旁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少年嶙峋而单薄的脊背在暮色里挺得笔直。
丰霞道人问他后不后悔,又问他怕不怕。少年咬着牙,一个字也没有说。
和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模样,便听出了他沉默之中所有的否认。
她听出来了,丰霞道人当然也听出来了。
“人要找死是拦不住的。”
老人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坦然。
他将拂尘搭在臂弯里,朝和宁的方向偏了偏头,“但是,让和宁跟你一起吧。”
和宁当即向前迈了半步,与跪在地上的少年对上了目光。
如果说单议秋的野心是赤裸裸毫不掩饰,那和宁的野心便都被她小心藏好,从不展露人前。
丰霞道人心里很明白——没有野心的人,是不会为单议秋停留的。单议秋所能吸引的,都是和他怀揣着相同欲望的人。
和宁也想走到高处去看一看,因此她一直陪在单议秋身边。
她当然不可能让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子,毁了他们如今挣来的一切。
她的心思全都写在了眼中,单议秋只瞥了一眼便什么都读懂了。
沉默片刻后,他将手里的铲子丢进了松软的泥土中,仍然蹲在地上,抬起脸来。
“你在怕什么?”他问和宁。
和宁抿紧嘴唇。
她走得靠近了一些,裙摆蹭过几株麦冬狭长的叶片,蹲下身,与单议秋平齐。
“寻常人家尚且朝三暮四,更何况帝王家,”她轻声道,“他今日可以说得千好万好,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捧到你面前。可等日后他当真荣耀了,你便……”
她有心将话说得再难听一些,然而面对单议秋那双平静得近乎温柔的琥珀色眼睛,和宁实在狠不下心。
“我便像那失了光泽的鱼眼睛,裂了缝的白玉扇,”单议秋慢慢地替她把后面的话接上了,语气不急不缓,“不仅不讨喜,还越来越碍眼。”
这不都知道吗?和宁见鬼似的盯着他。
知道还犯。
一时恍惚做出不得体的举动是一回事,明知故犯是另一回事。
和宁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一股闷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再次尝试着放软了声调,把那些本不该由她来说的话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掏。
“人的品行是会变的。皇帝的品行更是与常人不同。他以后一定会娶很多女人——喜欢的、不喜欢的,他都要娶。他还会生很多孩子,恐怕每晚都会睡在不一样的地方。到时候,国师又将置于何地?”
她说得掏心掏肺,一万句不该说出口的话全都在今天说尽了,可见是真情实意,急到了极处。
单议秋似乎也没料到和宁敢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无言片刻后,他低下头,握住和宁垂在身侧的手。
“好姐姐。难得有你疼我。”他轻声说。
和宁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回握住单议秋的手,握得比他还用力:“我疼国师,也麻烦国师疼疼我。六殿下现在再好,国师也不该与他纠缠。况且谁知道等日后他会怎么看待如今?若他觉得这是屈辱,是国师逼迫,恐怕你我到时候——”
她咬了咬牙,到底没有把最坏的那几个字说出口。
她说得苦口婆心,一字一句都是在拆自己胸口里的那团担忧。
单议秋听着,却不知被哪一句戳中了什么地方,忽然弯起嘴角,连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和宁有些恼了:“又笑什么?”
“你竟然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会失败。”单议秋说,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有散,“连他日后登基都想到了。”
和宁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她费解地看着单议秋,好像他问了一个根本不值得思考的问题:“会失败吗?”
她是真的从来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国师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况且那几个皇子也没有多聪明,事情若当真难办起来,也不过是多杀一批人,继位时名不正言不顺,被后世骂上几百年罢了。又不是输不起。
单议秋笑得更高兴了,眉眼弯弯:“是啊。怎么会失败呢?”
先前弥漫在眉眼之间的愁云惨淡,被这几声笑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土,把袖子从手肘上放下来,一边整理袖口的系带,一边溜溜达达地往别院的方向走了。
步伐轻快,与方才蹲在田里翻土时判若两人。
和宁仍旧蹲在地上,望着眼前那丛随风摇晃的麦冬,细长的叶片拂过她的裙摆,在暮色里轻轻地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方才国师根本就没有答应她任何事。
被含糊过去了!
……
夜里,栖云别院的膳房忙得热火朝天。
好几样别致的山间菜肴被精心烹饪,最后一碟菜刚摆上桌,外面便有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口戛然而止。
马匹打了个响鼻,紧接着便是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三步并作两步地往膳厅的方向过来。
单议秋将手中翻了大半的书册丢到一旁,偏了偏头,刚好躲过和宁从旁边递来的意味深长的目光。
再一抬眼,那个跑了一下午西郊大营的人已经迈进了门槛。
“国师在等我吗?”谢寒声问。
他一路快马加鞭,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几缕碎发从冠帽底下跑了出来,贴在额角。
骑装上既有田间带回来的泥星子,也有方才快马时溅上去的新鲜泥点。
他进门时兴奋激动,又在离桌案还剩几步远的地方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沾满风尘的衣摆,有些犹豫地停住了脚:“不如我先去更衣吧。”
“等你更完衣,饭都凉了。坐吧,多大点事。”单议秋说。
谢寒声便依言高兴地落了座。
他没有动筷子,乖巧等待,单议秋侧过脸,看向站在一旁脸色紧绷的和宁,抛出了一个象征友好的询问:“要不要一起?”
和宁绷着脸摇了摇头。
她朝单议秋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膳厅,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
即便是谢寒声,也看得出她生气了。
原先因为终于能坐下来,跟单议秋一起用饭的兴奋神色有了片刻的凝滞,他看着单议秋,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生我气了,”单议秋轻描淡写,夹起一片笋放进谢寒声面前的碗里,“跟你没关系。吃吧。”
他既然这么说,谢寒声就没有追问。
他夹起第一筷子菜,先放进单议秋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才动自己的筷子。
……
用过晚膳,仆从轻手轻脚地撤走了空盘。
谢寒声坐在桌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心里那份不舍开始向上泛。
该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国师已经为他耽搁了大半天,又留他用了晚饭。再赖下去,就太不知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