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文特眼尾一抽。
单议秋视若无睹,继续道:“听说骑士团下辖的几个地方驻所,近来报上来几起人员失踪的案子?看来最近是不太安宁。需要帮忙吗?”
这话问得太客气了。骑士团与执法团分属不同系统,虽然经常协作工作,但一方主动提出介入另一方的内部事务,是非常罕见的。
毕竟双方没有利益纠葛,按照常理,佐文特应该觉得这是送上门的助力或讨好。
可他的脸色却愈发难看,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方才的憋屈恼怒瞬间被一层紧绷的警惕覆盖。
佐文特立刻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不劳执法官费心!都是常规的人事调动,下面人小题大做,我们已经着手处理了,很快就能厘清。”
他语焉不详地敷衍几句,又狠狠剜了谢寒声一眼,便带着手下匆匆离开了巷口,背影十分仓促。
人走远了,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单议秋这才双手插进裤袋,慢慢转过身,对着谢寒声批评道:“你怎么出趟门,总能惹点动静出来。”
“我没惹事。”谢寒声为自己辩驳。
单议秋点点头,语气平淡又敷衍:“嗯,没动手打人,也没真拧断谁的脖子。我认可你的辩解。”
他朝马车偏了下头,“上车。”
谢寒声听他的话,朝马车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道:“现在还没到下班时间吧?”
单议秋面色平静:“没有。”
公然翘班,还翘得这么理所当然。相处越久,谢寒声越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他过去隔着报告与演讲台所认识的那个单议秋,判若两人。
但比起这个,他有更紧要的事。
“你刚才说,骑士团下属有失踪案?具体怎么回事?”谢寒声坐进马车,关上门便问。
单议秋在他对面坐下,从身旁的文件袋里抽出薄薄几页纸递过去。
“严格来说,不只有失踪。”他道,“还有几份同期的人事调动记录,你自己看。”
谢寒声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纸张上记录着几个名字、原属分队、调往地点及时间。他眉头越皱越紧——名单上的人他几乎都认识,是他同期受训或共事过的人。他们能力不差,有些甚至已崭露头角,按正常轨迹,早该获得晋升或留在更核心的岗位。
“不止这些,”单议秋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靠着抱枕,把腿搭在小桌上,“近两个月,和你同期或资历相近的中层,被以‘历练’、‘补充地方需要’等名义,调往偏远小城或边境哨所的,不下十人。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中的大多数,恐怕很难再调回都城了。”
谢寒声抬头:“为了什么?”
他不是傻子,以前只是不愿深想,职位异常调动配合人员的离奇失踪,这种手法并不新鲜,是在遮掩,也是在清除。
“这我就不清楚了,”单议秋翘起腿,目光望向窗外流逝的街景上,话语轻描淡写,“你是骑士团的人,内部的弯弯绕绕,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谢寒声确实明白。他不做龌龊事,不代表没见过。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着苦涩涌上喉咙。
或许,他被投入默间,不仅仅是因为无人替他申辩,更是因为那些可能想为他说话、有能力追查下去的人,已经被提前“处理”或“流放”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攥着纸张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是我害了他们。”
单议秋闻言转过视线。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道,“是你拿的刀,还是你签的调令?”
谢寒声摇头:“都不是。但他们的遭遇因我而起。”
这话倒也没说错。
“你出了事,位置空出来,”单议秋不再绕圈子,“如果我没猜错,再过几个月,等风波彻底平息,人事程序走完,佐文特就该正式接任团长了。”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谢寒声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笃定:“他要是当上团长,骑士团就完了。”
他说完,才发现单议秋这回直接笑出了声。
谢寒声有些莫名:“……你笑什么?”
单议秋看着他,笑意未减,声音比平时放缓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说话好听。”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道:“我喜欢。”
正在这时,9653出现了:[阵法的扫描分析结果出来了。]
第24章 意外突发
单议秋脸上笑意淡去:“直接说重点。找到匹配的记录了?”
[没有完全匹配的。]9653说,[数据库对比了十七个主要文明纪元的禁忌仪式记载,最接近的是一个魔神召唤阵。但也只是接近。]
“相似度有多少?区别在哪里?”
[基础框架吻合度超过七成。]
9653停顿了一下,调取出具体的比对图谱。
[但核心第三环的那个弯钩符号——采石镇现场绘制的版本,它的弧度是反的,而且偏折了大约三度。如果把它翻过来,再调整到这个角度……]
一道极简的虚拟示意图在单议秋意识中闪过。
[……就能和原始阵图完全重合。]
单议秋的目光落在虚空,一番对比后,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所以他们画错了。”
[是的,画错了。]
9653肯定了他的说法。[因此能量传导效率大打折扣,裂口开启的规模和稳定性都远低于理论值,魔神无法顺着通道进入世界。]
“也就是说,”单议秋在脑海中梳理,“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完整阵图。所有流传下来的,都是错的。”
[至少在我们目前能访问的所有记录里,没有一份是完全正确的。]9653补充道,[幸运的是,他们这次用的也是错的。]
不幸中的万幸。因为一个错误,避免了最糟糕的结局。
但随即,更深的寒意浮现出来。
错误不是偶然。
没有人能凭一张漏洞百出的残页,第一次尝试就复现出采石镇那样近乎完整的阵法。这背后必然存在无数次不为人知的练习。
单议秋沉默了几秒,随后问道:“有明确记载的第一例异变发生在什么时候?圣庭的建立时间呢?”
系统这次响应得很快:[287年前,边境要塞灰崖堡,首次记录了非人化的异变现象。五年后,圣庭于旧王朝废墟上宣告成立。]
圣庭立教的核心教义是美德净化与恶意衍生论。
他们公开宣称,唯有灵魂被恶意腐蚀者,才会堕落异变。而根据早期史料,圣庭建立后的头几十年,被抓获并公示的异变者大多确实有可以查证的恶行记录。
因此之后近三百年,这套逻辑成为了圣庭一切社会规则的基石。
单议秋靠在座椅里,窗外流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很长一段时间里,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
唯有心怀恶意者,才会异变。
这是一个精巧而致命的逻辑闭环。
恶意从不罕见,圣人才是举世罕见的珍稀动物。只要掌握定义“恶意”的权柄,总能从任何人的过往中挖掘出不够光彩的碎片。
如果最初的策划者,只是精心筛选并展示了那些恰好有劣迹的异变者,那么,恐惧和排斥,就会成为最牢固的枷锁。
这是一场持续了近三百年的、针对整个文明的认知塑造。
了不起的谋划。
单议秋摆了摆手,在意识中吩咐:“继续留意相关线索,尤其是那个女孩和异常能量波动。”
[明白。]
9653的声音保持一贯的稳定,浅黄色的小光圈悄悄隐去。
单议秋抬手掀开车帘一角。
外面的街景已变得规整,距离目的地不远了。他放下帘子,转过头,用鞋尖碰了碰对面谢寒声的小腿。
谢寒声从沉思中惊醒,抬起头:“怎么了?”
他还没从种种猜想中回过神来,看向单议秋的眼神却是全然的信任,姿态松弛,先前那种紧绷的危险气息消散了大半,也再也没有了随时伸手要掐死单议秋的桀骜不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