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一觉的效果比预想还好。单议秋不动声色地想,面上示意了一下窗外。
“戴好兜帽,”他说,“准备下车了。”
谢寒声下意识依言拉好帽檐,随即才想起来问:“到哪了?”
问话的同时,他的身体绷紧了些,肌肉记忆般进入了戒备状态。
以谢寒声对单议秋行事风格的了解,特意带他来某个地方,多半是需要他出力的场合。翻墙、潜入,或者见不得光,需要动用非常手段的麻烦。
然而单议秋只是往后靠了靠,将车帘拉得更开些,让柔和的天光照进车厢。
他侧脸被镀上一层浅金,语气寻常。
“吃饭。”他说,“我饿了。”
谢寒声愣了一下。
……
马车很快在一家看着不起眼但门面整洁的餐馆后门附近停下。
单议秋对这里很熟,带着谢寒声从侧边的小门直接进入,餐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和木料淡淡的味道。
他们穿过一道廊柱,餐馆老板正好从厨房方向出来。
他一眼看见单议秋,脸上立刻绽开毫不作伪的惊喜。
“阁下!您可算来了!好久没见您了!”
他快步迎上来,搓着手,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期盼您来好多天了!正好我最近琢磨了几道新菜式,还没正式上菜单呢,但味道我自己试了,真不错!您今天一定得帮我尝尝,给点儿意见!”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视线这才落到单议秋身旁那个戴着深色兜帽、几乎遮住整张脸的身影上,热情的笑容稍微顿了顿,露出一丝疑惑。
单议秋适时开口介绍:“这位是我朋友。”
“哦哦!您好您好!”
老板立刻点头,态度热情,目光下意识地想看清帽檐下的脸。
而就在他点头致意、视线上抬的那一瞬间,老板恰好瞥见了兜帽阴影下那双抬起的眼睛里,绝非人类应有的鎏金色虹膜在视线边缘一闪而过。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半秒,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异样表情也没露,迅速移开视线,语气更加殷勤利落:“这边请这边请!给您二位安排个安静的包厢,保准没人打扰!”
他转身带路,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些。
……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舒适,窗外是餐馆安静的后院。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谢寒声没有立即落座。他按照往日的习惯,将包厢内外上下都了检查一遍,确保没有安全隐患后,他脱下厚重的斗篷,将其板板正正地挂在门边的黄铜挂钩上,然后才在单议秋对面坐下。
刚坐下,谢寒声的目光就被方桌中央的玫瑰吸引。
餐馆老板在布置包厢的时候用了心,不仅风格精致,各种软装修也很有格调,矮胖的玻璃瓶配合含苞待放的玫瑰,气氛暧昧得恰到好处。
谢寒声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几秒,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几年前,他得过一场怪病。”
单议秋的声音打破寂静,他用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没看对面:“症状有些接近异变的前兆。当时执法团内部有一部分人主张提前防范,建议采取比较极端的隔离措施。”
他将毛巾放回托盘,手指交叠着搭在桌上。
“我驳回了他们的建议。后来花了些时间查证,发现其实是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神经紊乱,对症治疗后就没事了。他一直觉得是我救了他,或者说,救了他和他一家。”
“你确实救了他。”谢寒声实话实说,“很少有人坚持查证到底。通常为了避免风险,宁可错判。”
“你难道不会这样做吗?”单议秋反问。
谢寒声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单议秋也不期待他的答案,靠回柔软的椅背,隔着餐桌打量谢寒声,
窗外渗入的光线斜斜切过餐桌,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目光带着温凉的审视:“你的反应比我预料中要好很多。”
“怎么个好法?”谢寒声抬眼看他,“没有当场崩溃,没有尖叫失控,也没有冲出去乱杀人——这样就算好?”
“差不多就算吧,”单议秋弯了弯眼睛,“正常人骤然得知自己身体里被装了些什么,还经历了那么多来自同胞的折磨,通常不会像你这么平静。”
“我平静是有原因的。”谢寒声说。
他起先一直在看窗外,说完这句话,目光才移回单议秋脸上,语气意味深长。
包厢内的空气都随着他的暗示有了片刻停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礼貌的敲门声,接着,老板亲自带着两名侍者,将一道道菜肴送了进来。
果然像他刚才说的那样,不少菜式是私房菜,还没上餐馆菜单,闻起来味道很好。
老板笑呵呵地介绍了几句,亲自起开酒瓶,给单议秋倒上后才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方才那个微妙的话题被打断了,没办法再续上。
两人沉默地用餐。
食物确实美味,谢寒声吃得不多,但很认真。单议秋则显得很放松,偶尔点评一两句菜色,认真履行自己作为试菜官的义务。
混乱一天结束后,有这样一顿晚餐也是很惬意的,然而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晚餐即将结束,谢寒声刚想喝口水,拿杯子的动作却顿在半空,几乎在同一时刻,单议秋也放下了刀叉。
[检测到高强度异常能量波动,距离约八十米,方位正南,正在快速接近。]
9653的声音在单议秋脑中响起。
第25章 骄矜
单议秋坐着没动,连表情都没变。
紧接着,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却难掩紧绷的声音,是单议秋的一名随行下属:“大人,外面有情况,疑似异变体袭——”
“击”字还未出口,谢寒声已经有动作了。
他好像比系统更早感知到了异变者的存在及其方位,此时看都没看门口,直接站起身,与此同时他向后伸手,精准按住了同样预备行动的单议秋的肩膀,将人稳稳按回座位。
“别动。”谢寒声说。
他微微侧身,挡在了单议秋与房门之间。
没有了兜帽的遮挡,谢寒声眼中那圈鎏金色如同被点燃的熔金,光辉中透着遮不住的妖异。
他马上就要出门解决问题,然而还没走两步,袖子就被人从身后扯住,回过头,单议秋仍然顺着他的意思坐在原位。
“别下死手,”他嘱咐道,“带过来。”
谢寒声点点头,出门了。
……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单议秋不怎么关注门外发生的事,重新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肉送进嘴里。
[你不出去帮忙吗?]9653的声音响起,建议道,[如果你协助主角共同制服异变者,你们之间的信任与联结程度将有很大可能突飞猛进。]
单议秋慢条斯理地咀嚼完咽下去,才在意识里惊奇地回道:“我们两个的关系还需要突飞猛进吗?”
再突飞猛进下去就不可控了。事实上,刚才谢寒声盯着他看,说出那句“我平静是有原因的”时,单议秋已经隐约感觉事态发展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只是后来被上菜的老板打断,那点异样感才暂时沉了下去。
谢寒声是个快三十岁的成年男性,理智尚存,应该不至于……
单议秋这样想着,叉起一块胡萝卜。
“况且他不需要我帮忙。一个异变者而已,对他来说不会太难。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异变者会出现在都城。”
这更值得深究。
都城是圣庭心脏,是整个大陆被“美德”与“秩序”浸染最深、教化最彻底的地方。
如果异变现象背后真的存在人为且系统性的操控,那么任何有脑子的幕后黑手,都不会轻易把实验场安置在都城,这无异于把火把丢进自己的弹药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