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腹在字条边缘摩挲着,反复看了好几遍。院子里没有人敢出声。赵通判和下属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不明白方才还杀伐决断的阎王,怎么一转眼就褪回了人形,眼角眉梢挂着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几息过后,谢寒声终于把字条合拢,仔细收回袖间。
他一手接过田正端着的茶盏搁在廊下,另一只手把鸽子轻轻放在托盘上。
鸽子不大乐意,爪子扒着他的手指不放,他又用指腹顺了顺它颈后的羽毛,它才勉为其难地松开爪子,蹲在托盘上抖索翅膀。
“带回去,好好喂,养足精神。”谢寒声嘱咐田正。
田正连忙把托盘端稳了,鸽子在他手里咕咕叫个没完,脾气挺大。
田正手忙脚乱地扶住,端着托盘一溜小跑走了。
谢寒声目送那只鸽子被田正端走,收回目光时神情已回归克制冷静。
“内库归谁在管?”
下属回过神来:“内库归属皇后名下,由内务府与凤仪宫共同管理。”
内库有异动,说明皇后开始动内库的银子了。
西部边境那支养了好几年的私兵等的是一个动手的信号,而这个信号已经亮起。
谢寒声在心里将这几件事排了一遍,果断做下决定。
“通知各路兵马,秘密回京。”
……
……
单议秋站在观星台的栏杆后面,一手搭在石栏上,一手拢着被风吹散的袖口,朝远处望。
上午还是晴天,可这时又有云层聚拢,天边压着厚厚一层积云,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来潮闷气味。
9653在肩头待不住,飘出去绕着观星台飞了一圈,它越飞越远,很快就变成了天边一个小小的光点,单议秋眯着眼追了它一会儿,便看不见了。
又过了片刻,小光点从西北方向呲溜溜地飞回来,稳稳当当落在单议秋的肩头,还弹了一下。
单议秋偏过头看它,它便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凉丝丝的。
[明明已经放晴了,也不下雨了,]9653嘟嘟囔囔,[可为怎么还是觉得好闷?]
单议秋没有回答。
他再次望向远处那片被风推着缓缓移动的云层,搭在石栏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两下,风灌进袖口,把衣摆吹得向后翻飞。
“风雨欲来。”他道。
信已经寄给谢寒声了。
鸽子飞出去的那天傍晚也下了雨,单议秋站在廊下,心里把能想到的最坏情况都过了一遍。
谢寒声收到信,调兵回京,这个过程最快也要三天。然而三天之内,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单议秋试着将如今的形势当做棋局,在心中周旋运筹,越下心里越没底。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忽然说。
9653在他肩头静了一瞬,一人一统心有灵犀,都觉得今天的天气太过古怪,好像在暗示什么。
正在这时,观星台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急又重,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窜。
单议秋回过头去,只见青袍道人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扯着衣领,连呼带喘地爬上观星台。
他用力朝自己扇风,道髻歪了半寸,几缕碎发从发冠里跑出来,被汗水粘在额角,拂尘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整个人喘得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完全没有出家人该有的洒脱飘逸。
单议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不想让他靠近。
青袍道人发现了,一边喘一边冲他翻白眼:“你躲什么——我这一路跑回来,你就不能——算了。”
他摆了摆手,想起有正事要说,暂且放过单议秋的无理之举。
“情况不太对。”
单议秋眉心一跳:“怎么不对?”
“京郊外那几个大营,”青袍道人勉强稳住声音,“我让人从昨儿夜里盯到现在。今天一早,西山大营换防的时辰比平时提前了整整一个时辰,换下来的人没回营房,全在操场上列队。东山那边更不对——探子说看见有人往营外搬拒马。”
他把衣领又扯了扯,声音讽刺:“拒马。大白天搬拒马。那是准备晚上用的。”
“……”
单议秋站在栏杆后面,手指重新搭上冰冷的石栏,指甲在石面上慢慢划过一道。
西山大营,东山驻军,这两个地方离京城都不远,骑兵一个时辰就能冲到皇城根下。
谢怀成现在人还好好的,养心殿里也没有新的消息传出来,折子还压在他案头没有批,谢奕就已经要动手了。
“怎么会这么快?”他把手从石栏上收下,拢回袖子里,“陛下还没死。”
“就是说啊。”青袍道人把手一摊,“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爹还活着,他着什么急?”
现如今,里里外外看,胜算都在谢奕那边。
他是嫡子,谢桓死了,谢寒声在颍州查案还没回来,朝中又没几个人敢明着跟他唱反调。等到名正言顺的那天不好吗?他现在动手,简直是白送给别人把柄。
青衣道人完全想不通,顿了顿,眉头拧成一团,猜测:“他疯了?”
单议秋摇了摇头,止住他接下来的话,反问道:“如果他现在动手,我们有几成胜算?”
青袍道人闻言,掐指一算:“……不到四成。”
事发突然,他们完全没预料到,毕竟谢怀成虽然身患重病,可还没死呢,谢奕这么着急做什么?
“应该是被逼急了。”
单议秋看出他的疑惑,随口解答:“昨天夜里,皇上派人去了郡王府,要问谢奕的话。”
这件事是悄悄办的,没有多少人知晓,都太监只传出来这一句,没说具体问了什么,也没说问了多久。
谢奕一定是被问怕了,以为谢怀成要治他的罪。
加上谢寒声在颍州越查越深,顺着何敬文的账一路摸到了国丈府,每一条都在往皇后和谢奕身上收。
天家父子情分,本来就薄得像一张沾了水的纸,经不起一次两次的折腾。
与其等到谢怀成拿到所有证据、下定决心废了他,不如现在就下手,逼谢怀成立下诏书,一了百了。
正在这时,廊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阵脚步比青袍道人方才那一阵更轻更快,却同样急促。
一直在廊下徘徊的和宁,快步走上观星台。
向来知根知底的三人,再也没有了往日硬装出来的疏离客套,和宁平日的沉稳在这几步之间碎了大半,没有行礼,连衣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都顾不上拢。
她径直走到单议秋面前:“太医院中传来消息,陛下呕血了。”
单议秋闭上眼睛,指尖在袖中悄悄攥到泛白,无声地骂了一句。
真烦人。
算算时间,信应该才刚到谢寒声手里,哪怕快马加鞭,赶回来也得到明天了。
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呕血。这么不会挑时间!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跟9653抱怨:“我当初为什么选定了谢奕?他好像没有脑子。”
蠢人的可怕之处既在于蠢,也在于他们时常不按规矩下棋。聪明人还在算下一步的时候,蠢人已经把棋盘整个掀了过来。
9653安慰般蹭蹭单议秋的脖颈。
[可能只有没有脑子的人,才做得出这种事情吧。]它猜测。
这个确实。
但凡能正常思考、分析利弊,大概都不会跟谢奕一样选择直接掀桌。
现在好了,大家都陷入被动。
谢奕本可以名正言顺地等到谢怀成驾崩,可今日之后,就算他继位成功,也逃不过“逼宫夺位”四个字,得不到什么好听的话。
而他们这些人更是倒了血霉。
青袍道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他学着单议秋的样子,把手搭在石栏上,朝远处那片被云层压得灰蒙蒙的天际线眺望。
风吹起他道髻上散下来的碎发,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几个呼吸后,青袍道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你们说,要是败了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