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本该是随口一问,但单议秋心里有标准答案。
因此,他连想也没想便抬起手,先指向自己,语气冷淡:“被烧死。”手指移到和宁身上,“服毒自尽。”
和宁平静地回望过来。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慌乱,安宁如常,如同一潭深水。
就像很多年前,在那个破败的道观里,她跪在少年单议秋的身边,也是这样平静的目光。
青袍道人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了,忍不住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单议秋瞥了他一眼:“你?你失踪了。”
青袍道人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难以置信地拔高了声音:“我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这也太不公平了吧?!凭什么?我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正真居士,我为阆风殿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你俩一个被烧一个服毒,到我这就一句失踪了事?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和宁被他嚷得额头青筋跳动,半点不愿意忍耐,抬手照着他胳膊拧了一把。
青袍道人嗷地叫了一声,捂着胳膊往旁边跳开,道髻上又散下几缕头发,歪得快要整个塌掉。
“别闹了。”
单议秋截断了青袍道人还没出口的牢骚,把袖口整理齐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不紧不慢。
“去联系都太监,让他里外收拾好。趁现在还没动起来,抓紧把人和玉玺都偷出来。”
能人异士一句话说出口,都有石破天惊的效果。
青袍道人揉胳膊的动作就此停住,他抬眼瞅着单议秋,先是不可置信,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真准备偷皇帝?”
单议秋冷淡地瞧了他一眼:“不然呢?等谢奕把刀架他脖子上,逼他下旨?”
这是下下之举,但阆风殿地势比紫禁城高,本就易守难攻,况且如果谢奕真准备逼宫,找不到谢怀成,那就更能拖延时间,胜算也会增加几分。
非常情况,要行非常手段,什么礼义廉耻,都先放一放。
青袍道人瞧着还有些犹豫,和宁见此迅速抬起手腕,看架势又要拧他。
胁迫在前,青袍道人当机立断,举手投降:“好好好,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他把歪掉的发冠扶正了些,也不管碎发还在额角糊着,一溜烟跑下了观星台。
脚步声噔噔噔地窜下去,快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又踉跄了一下,接着是一句压低了嗓子的脏话,再然后就是越来越远的脚步,消失在廊庑深处。
单议秋收回目光,转身面对着和宁。
观星台上的风比方才更大了些,吹得两个人的衣摆绞在一处。
似是知道单议秋还有别的要嘱咐,和宁伸出手,与单议秋双手交握在一起。
“好姐姐,兵防的事情就靠你了。”
川东的防外兵已经借着换防的由头调进了京城。里外没人知道他们与阆风殿的关系——也就是说,在真正交手之前,谁也不会把川东的驻军算进京城这盘棋里。
况且这队兵马只认信物,不认人。单议秋不必亲自前往,和宁可以替他运筹。
这便是他们最后的破局之策。
听出单议秋语气中的凝重之意,和宁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两人最后对视一眼,和宁坚定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衣摆旋过石阶边缘,很快便消失在观星台下的廊道里。
观星台上再次空荡无人。
单议秋独自站在石栏后面,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他将碎发拢到耳后,仰头望向天边越压越低的云层。
云层里隐隐透出一点闷雷的闷响,真正的雷暴,已经在路上了。
第131章 殿宇空廖
戌时三刻,宫门落钥。
按规矩,夜值御林军分四班轮换,每班两百人,守十二处宫门与六条要道。戌时这一班本该由玄武门营接手午门防务,来接防的人却比平时晚了一刻钟。
带队的小统领姓孙,在御林军里混了快十年,宫里的规矩早就烂熟于心。
换防这种事,迟到一炷香就算事故,迟到一刻钟就更吓人了。
孙统领过了这么些年,也只遇上过两回。一回是太后驾崩那夜,一回是咸景三年的贡院大火。
今天是第三回。
他站在午门侧面的耳房里,手里的佩刀攥了又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最坏的情况翻来覆去想了三遍。
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摇晃。进来的人穿着御林军的甲胄,面孔却是生的。
孙统领看了他一眼,立刻走上前去,先接过牌子,确认无误后又问:“怎么晚了?老周呢?”
“孙统领见谅,”那人拱手,语调四平八稳,“周统领那队人上午被调去西华门了。上峰临时下的调令,说今夜西华门人手不够,从各营抽调了几队过去。我们这队是顶周统领班的,来的路上被盘了两次牌子,耽搁了些工夫。”
西华门人手不够。孙统领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西华门的守军编制是满的,就算有人告病,也不至于从别的营抽调整队人。除非不是人手不够,是有人要把老周那队调开——
他抬眼扫向门外,夜色浓得像墨,宫墙上的风灯被吹得摇来晃去,灯焰在灯笼里左右乱撞。
院墙底下,来接防的那队人整整齐齐地站着,甲胄崭新,站姿端正,目不斜视,每个都将手按在武器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孙统领低下头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打量他。
这队人恐怕不是临时拼凑的,是提前被筛过的,专门等着今晚。
孙统领收回目光,咧嘴一笑:“行,那就交接吧。册子就在桌上,你自己画个押,回头出了岔子,别说我没交清楚。”
说完,他走到门口,都没有往身后看一眼,晃晃悠悠地走了。
出门以后,孙统领没有前往值房,而是拐进了东边那条没有灯的窄巷。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之后,他的脚步骤然快了起来。
孙统领在御林军里混了快十年,始终没有升上去,一是因为他的确不会巴结人,二是因为他不能往上升。
十二年前,国师将他从大理寺的死牢里捞出来,那时候的他还不是孙统领,是一桩冤案的主犯,秋后问斩的名单上排第三十七个。
单议秋替他翻了案,把他塞进了御林军,孙统领才有了衣食不愁的今天。
国师从没要求他做过什么,但孙统领心里清楚,他这辈子想要报恩,就得死守住午门,做国师的一双眼睛。
近十年,不对劲的事遇上过不少,值得半夜敲阆风殿门的只有这一回。
孙统领觉得要是慢了一步,就对不起当年那个差点死在牢里的自己。
……
孙统领的家在京城东南角,换完常服出了宫门,他一头扎进了西边的巷子。
夜深了,街上没有人。
孙统领专挑没有灯的小巷子走,穿过三条弄堂,翻过一道半塌的矮墙,从阆风殿后山的小路摸上去。
后山的偏门藏在石壁与灌木之间,常年不开,门上的铁环锈迹斑斑,连洒扫的仆从都懒得往这边来。
他扣住铁环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门里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门房那张老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又映出刀剑的亮光。
他认出孙统领,一言不发地拉开门,让他进来,又朝门外望了一眼,确定没有尾巴,才将门重新合拢。
铁闩落下,孙统领跑去后院,还没来得及喘匀气,就看见廊下的风灯还亮着,底下阴影处,正蹲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穿了一身青色道袍,捧着一张烧饼在嚼,腮帮子鼓得老高,吃相堪称穷凶极恶;女人则是一身宫婢服饰,手里也拿着一角烧饼,单手托着下巴望向远处,姿态倒是比身旁那位斯文得多。
两人都听见了脚步声,一齐抬头看来。
男人是生面孔,不认识,但这个女人,孙统领一眨眼就认出来了。
“和姑姑,”他跑上前去,气息急促,“我有要事禀报国师。”
和宁站起身来,将孙统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孙统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