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逼宫,弑父,杀弟。悠悠众口天下人,你觉得你能堵住多少张嘴?”
谢奕的笑容终于僵在脸上,显露出被戳中的恼怒。
他当然知道史书会怎么写他,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必须在今夜将人全部清理干净。
他握刀的手用力收紧,整条手臂都跟着颤抖。
“你闭嘴,”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不是你派了你那好门生周望北去颍州查案,哪会有如今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国师自作自受!”
他往前踏了一步。身后的兵卒也齐齐往前压了一步。甲胄碰撞的声音与脚步踩在石板上的闷响混在一处,形成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单议秋身后的侍卫们立刻迎上前去,刀剑相交的脆响在庭院里炸开。
两拨人再次撞在一处,呼嚎厮杀声响彻天际。
谢奕没有管那些兵卒,他穿过混战的人群,手中的刀高高扬起,刀刃上倒映着满天的火光。
他的一只手朝单议秋的脖颈抓去,指甲嵌进衣领,另一只手的刀带着风声落下,刀锋还未触到皮肤,那股冷冽的金属气息已经先一步割上了喉咙。
就在那一刹那——
一支箭从正殿门外的夜空中直直地穿过来。
箭尖破开空气时,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呼啸,声音细且尖长,箭身通体乌黑,箭羽雪白,在火光里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
谢奕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利箭从后背穿入,又从前胸透出,一蓬温热的血在他胸口炸开,溅在单议秋的衣襟上。
比之剧痛先来的是,深入心肺的冰凉,与无能为力的困惑。
谢奕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那截还在微微颤抖的箭杆。
他没能快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马上就要到手的时候,会有箭从这个方向射过来。
“这……不对……”
鲜血自口鼻喷溢而出,谢奕整个人摇晃两下,直直地摔倒在地上。
龙袍在他身下铺展开,明黄的缎面浸在血泊里,那只五爪金龙终于被彻底染成了暗红。
庭院里忽然陷入安静,所有人全都抬起头来,望向箭射来的方向。
在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下,无数火把正朝着山道尽头移动。
不是谢奕方才带来的散乱火光,是整整齐齐的军阵,一排接一排,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最前面的旗帜在夜风里翻卷,旗面上绣着的帅字在火光里格外醒目。
“谢奕谋逆叛乱,放下兵器——!”
呐喊声从山下传来,一浪接一浪,震得正殿的瓦片都在微微发颤。
庭院里举着火把的兵卒面面相觑,军心瞬间散乱,有人在往后倒退,踟蹰不能动作,有人已经把刀丢在了地上。
先是第一个,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整片整片的脆响。
刀剑落地的声音叮叮当当,如同一场及时大雨。
谢寒声来了。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脱力般靠在门框上,拿袖子抹去脸上的血渍。
他低头打量着地上谢奕的尸体,发觉不管体内流着多高贵的血,死的时候都一样难看,没什么意思。
“来个人,”他平静道,“替陛下松绑。”
话音落下,一队人马中站出两名身上相对干净的兵卒,小跑着冲进正殿,不一会儿,身后就传来铁链落地的碰撞响声。
单议秋收回目光,蹲坐在台阶上,后背靠着门框,把腕间那串被方才的风吹得乱晃的珠串解下来,一圈一圈地重新绕好。
某一刹那,他忽地抬头,山道尽头的那片火把已烧至面前。
谢寒声提着剑走上石阶。
穿了一身黑色的鳞甲,甲片上满是刀痕与泥渍,脸上血汗交织,神情冷得如同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
庭院里的兵卒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窥视,只觉得有血气从身边翻涌而过,形势骇人。
谢寒声不曾言语,一步步穿过庭院,走到谢奕尸体旁边。
他弯腰伸手,扯住龙袍的领口,从谢奕身上把那件血淋淋的袍子扒了下来。
龙袍被箭杆穿了个洞,胸口的布料被血浸得发硬,谢寒声提起来先抖了抖,面上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
四下寂静无声,连挣脱束缚的谢怀成都保持安静,只默默看着。
最受器重的两位皇子都死了,陛下自己又重病缠身,如今谁拿着这件龙袍,谁就能登基为帝。
雍朝的第三任皇帝很快就要登基了。
可是谢寒声并没有将龙袍披在自己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他提着那件龙袍,脚步坚定地朝单议秋走去。
甲胄的撞击声在耳边响起,单议秋仰起头,注视着谢寒声越走越近,最后站定在自己身前,一身的血腥味混着寒意扑面而来。
夜色刀光中,谢寒声的脸苍白冷硬,眼睑下凝着干涸的血痕
两人对视须臾,谢寒声俯下身去。
眼前有黑影一闪而过,那件沾着血腥气的天子衣裳,被他披在了单议秋的肩头。
龙袍太长了,下摆拖在台阶上,袖口垂到手背,血迹还没干,沾上单议秋的衣襟,温热而黏腻。
单议秋打量自己这副模样,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身前有沉重的跪地声。
恍惚抬首,只见谢寒声单膝跪地,一只手将剑插进石阶的缝隙里,另一只手撑在膝头。
他仰起脸来,一双眼睛在火光里如金日般耀眼灼目。
周围所有的将士都在他矮身的那一刻齐齐跪地,甲胄碰撞的声音从台阶上传到庭院里,从庭院里传到山道上,一波接一波,像沉闷的滚雷碾过整座山。
顶着无数人的目光,谢寒声朗声高喊,声音要冲上云霄,石破天惊:
“请父皇退位,让贤国师!”
在他身后,无数兵卒起声附和,绵延不绝。
“请陛下退位,让贤国师!”
“请陛下退位,让贤国师!”
“请陛下退位,让贤国师!”
第133章 往后种种
一阵夜风从庭院里穿过来,吹得那件明黄的袍子轻轻掀动。
单议秋坐在台阶上,莫名觉得有些冷。
刚才跟谢奕对峙的时候绷得太紧,现在那根弦骤然松开,所有被压下去的疲惫便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本能想抬手把衣襟拢紧一些,可手指刚触到龙袍的边缘,又停住了。
这上面沾了不知道什么人的血,是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眼下又不是没衣服穿,单议秋嫌脏,把手放下来,搁回膝头,任由夜风灌进领口。
四周一片寂静。
震天的喊声落下之后,整座正殿都陷进奇异的沉默中。
那些跪在地上的兵卒没有起身,谢寒声跪在他面前也没有动,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成了唯一还在响着的东西。
单议秋回过头去,透过敞开的殿门,看见谢怀成脸色惨白,无力支撑,只能勉强靠着兵卒的搀扶保持人形。
单议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做了二十年皇帝的人在这一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其实今日不管谢怀成同意还是不同意,只要谢寒声认定了单议秋要当皇帝,那事态都不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门外跪着的是谢寒声的兵,庭院里躺着的是谢奕的尸体,而玉玺早就不在他手里了,皇帝只剩下一副空架子。谢怀成大概也清楚眼前形势,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单议秋垂下眼。
目光下落,谢寒声正跪在他面前,一双妖异的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
与他对视的刹那,单议秋蓦地想起,过去在栖云别院,自己曾笑着与谢寒声闲聊起汉武帝与陈阿娇。
当年陈阿娇幸于汉武帝,靠母家权势滔天,汉武帝许下承诺,要造金屋以蔽之。
千古一帝的威德,过后仍有废誓之嫌。帝王之尊,何等高贵,一时一刻不变心容易,十年百年不变心又太难。
当初话语出口,只是当做玩笑解闷用的,单议秋没想太多。
可到了今夜,再回想才发现,谢寒声那时的反应值得深思。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讲,可是目光交汇间,又把话都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