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起初只是以为少年心事繁琐复杂,然而现在才反应过来,恐怕那个时候,谢寒声已经有了决断。
“……你要我做皇帝?”他确认道。
闻听此言,谢寒声忽然膝行向前,膝盖磨过粗糙的石阶,握住单议秋的手。
寒风凛冽,四下寂静,一双冰凉沾血的手握着另一双冰凉沾血的手。
谢寒声的手指从单议秋的指缝间穿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因为靠得很近,开口说话时,声音轻得犹如耳边呢喃。
“国师做没做过皇帝?”谢寒声问。
单议秋低下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从来没做过吗?”谢寒声的手握紧了一点。
他问的不只是这个世界——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在那些单议秋独自走过的漫长的岁月里,他有没有登上过皇位?
单议秋依旧摇头。
笑意从谢寒声的眼睛里溢出,恍若春水流淌,温柔亲昵。
他低下头,拇指若有所思地抚摸单议秋的指节,指腹在微凉的骨节上一圈接一圈地摩挲。
他低声呢喃劝哄:“皇帝手握天下大权,普天之下皆王土,率土之滨皆王臣。虽然累,可国师应该试试。”
话语落下,谢寒声用力握了握单议秋的手,再次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单议秋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明明是谢寒声跪在他面前,明明是谢寒声仰着脸在看他,可单议秋却忽然觉得自己从很高的地方掉了下去,坠落了许多年,此刻刚刚被人接住。
你摆弄权势,嘲笑人性,屡次救他人于水火,是因为你大权在握吗?
……还是你觉得自己失去权力太久了?
被牢牢握住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无从掩饰。单议秋压着嗓子,勉强挤出一声嗤笑,与谢寒声四目相对,觉得有一腔泪意要满溢而出。
“日后,煌煌史册上要记你我谋权篡位,祸乱朝纲。”
谢寒声笑了,嘴角咧开,露出虎牙。
众目睽睽之下,他俯身垂首,在单议秋冰凉的手背上落下一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带着灼热的吐息。
“国师要给我建一座金屋子。”
语罢,不能单议秋同意,他抽离出两人所在的小小空间,再度提高嗓音,语气斩钉截铁,响彻四方:
“请国师登基!”
千年的嘘声贯耳,何不是千年的将他们吟诵。
满院的兵卒再次起声附和,如同前世单议秋被绑上火刑台时听到的民众高喊,潮水般翻腾,要涌到天上。
……
登基大典在半个月后举行。
水灾未平,瘟疫刚歇,颍州的堤坝还在重修,实在不宜大兴典礼。
单议秋把礼部拟上来的章程删了大半,省去了祭天之后的大宴群臣,和从宫门到正殿的三跪九叩,连新制的龙袍都是按他旧日衣袍的尺寸稍作放宽,另外绣上繁复的十二章纹。
谢怀成被尊为太上皇,迁居西苑静养,都太监跟着去了,临走时在养心殿外朝单议秋磕了三个头,也不知道是感激单议秋留了他主子一条性命,还是为着别的念头。
单议秋站在廊下,目送那顶辇轿消失在西苑的方向,把手里那串玛瑙珠串解下来又绕回去,反复了好几次。
他从阆风殿搬进了皇宫。
说是搬,其实只带了很少的东西,和宁替他将寝殿里的帷幔换成了阆风殿惯用的素色,又在他床头搁了一只安神香囊,里面装着谢寒声从颍州带来的干桂花。
单议秋躺在新寝殿的第一夜,被谢寒声像章鱼一样牢牢缠住,眼睛一闭就睡到了天亮,突然觉得当皇帝也可以很安逸。
……
御书房比阆风殿的书房大了三倍不止,从谢怀成生病开始一直累积的奏折从案上堆到地上,又从地上堆到屏风外面。
单议秋坐在案后,把批完的折子往旁边一搁,端起茶盏,喝下凉透的茶。
房中只有他一人忙得头疼,青袍道人歪在靠窗的圈椅上,往嘴里丢花生米。
他丢得很高,仰头去接,接住了便嚼得咯嘣响,没接住便落在衣襟上,他再拈起来吃掉,毫不嫌弃。
和宁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
青袍道人又往上一抛——这一次和宁趁他仰头接花生米的瞬间,一把夺过他手里那只装着花生米的青瓷碟子,搁在自己膝上,不给他了。
“我就剩这么点了!”青袍道人叫起来。
“你吃了整整一个时辰,歇一歇。”
和宁不为所动。
青袍道人敢怒不敢言,只能把衣襟上的几粒碎花生捡起来吃掉,嘟嘟囔囔地靠在椅背上。
他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长叹一声:“我当初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说到底,青袍道人当初所能想到的最好结果。就是谢寒声顺利继位,念及他们的从龙之功,让他们仨再过上几年或者十几年的安稳日子。
过到就是赚到。
谁能想到事发突然,坐在皇位上的换了一个人,真正实现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青袍道人心里实在感慨万千,如果不是手头没酒,他大概还要吟诗几首,以表心绪。
房间里没人理他。
9653将处理器开到功率最大,小光圈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方忙成一只陀螺,淡蓝色的光尾拖得老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扫描分类,摘出每份折子的核心内容,投到单议秋面前的光屏上。
单议秋一只眼睛看着光屏上不断跳动的字行,另一只眼睛留意着圈椅上那两位。
这两个人加起来的岁数往少了也快一百了,闹起来还是不管不顾。单议秋有些担心他俩闹着闹着给自己摔出个好歹,毕竟都不年轻了。
[做皇帝的感觉怎么样?]9653抽空问。
单议秋把手里的朱笔搁下:“就那样,没什么感觉。”
他不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因此对他来讲,皇帝跟其他的工作没有什么区别。也许责任要相对更重大一些,也更容易感到疲累,但因为知道总有结束的一天,所以不会过多纠结考量。
而且单议秋有9653,不至于真的把自己累到秃头。
于是思索片刻,他又补充:“挺有意思的。”
9653哼哧哼哧地笑了起来,小光圈往他颈窝里蹭了蹭。
这时,书房的侧门被人推开了,谢寒声悄没声息地走进房间。
和宁跟青袍道人正为那碟花生米僵持不下,一听见门响,两个人齐齐朝谢寒声看去。
谢寒声没理他们,找准整个房间里最舒服的那个位置,绕过满地的奏折,径直走到单议秋身后,坐了下来。
那里专门放了一块厚实的软垫,恰好塞在圈椅与墙之间的小块空隙里,坐下后背靠墙壁,腿能伸直,一抬手就可以碰到单议秋的腰。
谢寒声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人趴在了单议秋的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低声道:“皇上金安。”
单议秋笑了,偏过头去:“朕安。”
谢寒声对此很满意。
他刚从京郊大营巡视了一圈回来,回宫之后先沐浴过,身上还有淡淡的皂角香,手揽着单议秋的腰,很快就开始不太老实,指尖拨弄着单议秋腰带上坠着的玉佩。
和宁跟青袍道人对视一眼,两个人默不作声地把花生米瓜分干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门扇轻轻合拢。
见房间里没别人了,谢寒声往前凑了凑,得寸进尺,在单议秋的耳朵上亲了一口。
“陛下,我的金屋子什么时候才能造好?”
单议秋握住他搭在自己腰间,位置相当危险的手,慢悠悠地回答:“朕这边也犯难得很。国库吃紧,金屋子恐怕要再等上好多年。”
“啊?”谢寒声佯装惊讶,“那我该住在哪里?”
皇宫这么大,哪里不能住——他非得这样矫情,就是想让人哄。
单议秋顺势勾勾他的小指:“如果实在没地方住的话,养心殿里有张龙床,你考虑一下。”
谢寒声做出思索的模样,而后好像勉为其难,皱起眉毛:“如果没有金屋子的话,养心殿的龙床也勉强能躺上一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