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到了!]9653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太神奇了!]
这是9653离开单议秋去找主系统哭的第二天。它哭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为单议秋赢来了一次见面。
单议秋认识它这么久,从没见过它把能量耗到这种程度,实在有点心疼。
他趴在桌前,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伸手磨蹭9653的光环。指尖穿过那层微凉的光晕,触到温热的轮廓。
“不是说再缓一缓吗?你怎么自己偷偷跑去了?”
[我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的,]9653含糊着说,往他的掌心里蹭,[反正试试嘛,万一它同意了呢!]
其实早在了解到宿主可以调离任务组别之后,9653就递交了与主系统的会面申请,只不过一直在排队。这件事它没有告诉单议秋,自己默默排了很久。单议秋不知道。
“你太勇敢了。”单议秋由衷夸道。
之前他曾短暂考虑过,让9653先去试探一下主系统的态度,但这个想法还没有跟9653讲完,就又被他自己打消了。
因为他不能确定对于主系统来说,一个小小的系统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孩子,是工具,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存在。
单议秋不想冒险,也不想将期待压在9653身上,让它承受太多压力,所以准备从长计议。
可没想到9653相当有盘算,背着他一声不吭就消失了,两天后带着好消息回来,哭得整团光圈都在打哆嗦,却还是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主系统怎么说?”单议秋又问。
[它没说什么,]9653如实回答,抽抽搭搭,[它就是问我,你的房子是不是之前塌过?]
单议秋闻言,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确叫人恼火。他早就不敢睡卧房了,预备长时间在客厅露营扎寨。
他没有其他宿主的联络方式,不确定是不是所有人的房子都跟他一样——好歹是系统空间,怎么能粗制滥造成这样?
9653已经跟后勤部门投诉好几回了,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正在排查中”。
“你怎么说的?”
[我说对,你的卧室快要塌掉了,]9653哼哧一声,[我一想到你过得那么苦,我就难过,然后我就哭了。]
也说不好是听说单议秋的房子要坏掉了心生怜悯,还是被自己的系统哭得无可奈何,总之主系统同意了。
单议秋觉得相当可以接受。
他很需要跟主系统交流一下——哪怕不能真的转移工作组别,也最好做到心中有数。
毕竟他身后跟着一串从别的世界逃逸出来的数据,大概率已被记录在案。主动权就此易手,单议秋得重新了解局势。
“谢谢你。”他很认真地对9653说,“你是最好的系统。”
[真的吗?]9653不哭了,扭捏起来,[我也只是略微尽力啦!]
单议秋笑了。
他把一些刚从库房里翻出来的精巧玩具全部推到9653面前,9653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封邀请函有开启时限吗?”单议秋问。
9653正玩得不亦乐乎,闻言漫不经心地回答:[没有哦,你想什么时候打开都可以。]
“这样……”
单议秋暂且关闭任务页面,留9653自己在桌子上玩。
小铃铛叮铃铃地响个不停,它又追上去戳着满桌子滚。
单议秋来到门前,招手叫来守在门口的都太监。
老太监躬着身快步过来,等候吩咐。
“问问秦王中午得不得空,”单议秋的声音又轻巧又随意,“朕想他了,让他进宫,一起用午膳。”
……
……
时光飞逝而过。百年一蜉蝣。
这一世,是单议秋先离开。
寝殿里点了安神香,被从半开窗扇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若有若无。床幔被人额外拉开,特意让午后的阳光照进房间。
那光芒并不刺眼,被窗棂的格栅切成一格一格,落在单议秋搁在被面上的手上。
单议秋靠坐在床头,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手指。
手上遍布皱纹,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指节微微弯曲着,已经伸不太直了。
像每一世死去前的那样,人老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太好看,而且身子虚弱疲乏,看东西很不清楚。
单议秋眯着眼瞧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自己虎口上那一小块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旧疤痕,那时有一年批折子时被纸边划伤,谢寒声为此念叨了好几天。
说起来,他也勉强熬到了九十出头,已经非常厉害了。历朝历代的皇帝很少有能活过他的,单议秋对此相当满意。
上一世他寿数短,但这一世活得很长,两边中和一下,都还过得去。
他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9653将任务面板调出来,淡蓝色的光屏悬浮在床头,主系统的邀请函挂在正中央,只要单议秋点击开启,他就会被立刻传送到主系统给出的坐标点。
但不需要着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单议秋咳嗽两声,伸手敲了敲床板。
没一会儿,一个一直候在床边的宫人便躬身上前,声音压得又轻又柔:“陛下,有何吩咐?”
“秦王呢?不是说要过来吗?”
宫人闻言向外看了一眼,马上回答:“秦王殿下应当在路上了,就快要到了。”
现在还没过来,八成是又去见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郎中了。一把年纪了,迟早被人家骗光家产。
单议秋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让太医都离开吧,”他说,声音乏力,吐字却还清晰,“现在身上的病都不是病,就是老了。让他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不用在这儿碍眼。”
宫人应了一声,马上去办了。殿外有轻巧的脚步声响起,是太医们放轻了步子退出去。
单议秋躺回枕上,侧过头,望着窗外柔柔天光,默默听着。
……
轿子在养心殿外停住。
谢寒声刚下轿,就见有人徘徊在殿外。
石青色的衣裳上绣着四团五爪龙,背影挺拔,很有天家风范。
谢寒声顿住脚步,问身边人:“太子什么时候来的?”
仆从马上道:“已经来了半个时辰了,陛下一直睡着,所以没有觐见。”
这个时候睡着了?
谢寒声瞧着天色,心中有几分沉重。
最近半年,单议秋时常会在白日睡着,有时候批折子批到一半,笔还握在手里,人已经歪在椅背上阖了眼。
太医给出的解释是案牍劳形,但依谢寒声看,都是废话。
“怪我,”他说,“让他等久了。”
说着,他大步迈上台阶。靴底落在石阶上的声音沉稳而急促,惊动了候在殿外的太子。
太子转过身来,一见来者是谁,连忙迎上前去,以太子之尊向亲王行礼:“六叔。”
谢寒声嗯了一声,隔着几步距离打量他。
这个孩子是从旁支选来的,当初十几个孩童一同进宫教养,五年后单议秋拍板做下决定。
谢寒声跟他见过许多面,知道他向来谦和有礼,胸中有沟壑,是个好人选。
今日天气燥热,蝉鸣在殿前的梧桐树上聒噪不休,太子站了半个时辰,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却依旧站得端端正正,面上没有半分不耐。
谢寒声收回目光:“天气燥热,太子进宫做什么。”
这话问得,颇有些质询的意思,换做旁人听了大约要心里打鼓。
太子面上笑意未改,只是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秦王殿下。
他第一次见谢寒声时年纪尚小,那时候秦王正值壮年,须发乌黑,身形挺拔,站在皇帝身边,仿佛一柄收鞘的刀。
如今他长到能独当一面的年纪,秦王也老了,须发皆白,一头银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地挽在脑后。两鬓的白发比前几年又多了些,并不让人觉得衰朽,反而有种被岁月打磨过的矍铄。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穿了一身藏蓝色的亲王常服,腰间束着蹀躞带,玉佩与禁步一丝不苟地垂在身侧,走起路来步履沉稳有力,靴底踏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落得极实,半点不像是年过古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