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看着这位秦王殿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从他记事起,这位六叔就站在皇帝身边。小时候他不懂,以为秦王只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后来长大了一些,听宫人们私下嚼舌根,说皇帝与秦王的关系非同寻常,他才隐约明白了几分。
自古帝王宠信臣子,也不是没有过这种风流轶事——汉哀帝有董贤,汉武帝有韩嫣,宠则宠矣,短则几年,长也不过十几年。
可皇帝与秦王不是这样。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太子在心里算了算,从皇帝登基那年算起,到如今,已经好几十年了。从来没有人能在帝王身边留这么久,更没有人能像秦王这样,手中至今还握着京畿卫戍的调兵权。
他见过皇帝与秦王一同理政的模样。
御书房里那把专门放在龙椅旁边的椅子,从太子第一次进御书房时就在那里了。
几十年了,那把椅子的扶手都被秦王的袖口磨得发亮,却从来没有被撤下去过。
皇帝坐在龙椅上批折子,秦王就坐在那把椅子陪他看,上朝时也是如此,秦王上朝无需跪拜,可随时发言,帝王从未置一词,后来干脆让他在龙椅边安坐。
太子那时还小,站在殿侧观摩早朝,只见秦王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态并不散漫,却比所有站着的臣子都安稳。
而皇帝坐在龙椅上,每隔一会儿便会偏过头去,两个人交换一个眼神,像觉得多有意思似的,又各自收回。
因此太子从小就知道,皇帝与秦王的关系非同寻常,之后不会再有。
如面前站着的看似是亲王,地位未必有太子荣耀,但实质上,面向秦王犹如面见天子,必须小心谨慎,恭敬对待。
“回六叔,”太子低下头,语气恭敬而坦然,“昨日呈上去的折子里有一处笔误,特意进宫请罪。”
谢寒声冷淡道:“你的那处笔误,他已经改了,不需要特意进宫谢罪。”
太子闻言愣了一下,又说:“听闻父皇身体不适,还想着要……”
“他既然身体不适,你就该替他担起责任。”谢寒声打断他,“在这里守着有什么用?你是太子,不是太医。回去吧。”
他心里焦急,面上就没有太客气,摆了摆手,不等太子反应,便径直踏入寝殿。
殿中一直开窗通风,早些时候离开时还有的药气,这时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暖光融融,殿中却没有多少声响。
谢寒声隐约预感到了什么,越往里走越觉得脚步艰难,等来到床榻边,见到那个半蜷着入睡的人时,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跪倒在地。
他伸出手扶住床柱,稳了稳身形,在床边坐下。
他握住单议秋的手,低头在虎口处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那片皮肤凉得让人心慌,谢寒声把手握在掌心,再抬起头时,一双笑盈盈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你来了。”单议秋说。
“我来了。”谢寒声说。
他仍旧握着单议秋的手,总觉得无论如何都捂不热,心里发慌,不自觉就用了点力。
单议秋一点反应都没有,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蹭过谢寒声的额角。
“我想你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往日的耳边蜜语,而是真的没有力气将声音再提高一分,只能勉强将话从胸腔里吐出来。
谢寒声心跳都跟着抖了一拍。
“我也想你了。”他说。
单议秋就笑了:“我知道。”
他拍了拍床的另一边,示意秦王上龙床。
谢寒声一点都没有犹豫,脱下靴子翻身上床,轻车熟路把单议秋搂在怀中。两个人枕在一个枕头上,共享着一小片寂静。
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几十年,可总觉得是眨眼间的事,上一秒还年轻,意气风发,下一秒就垂垂老矣,白发苍苍。
相同的是谢寒声永远牵着单议秋的手。
他一言不发。
这样的姿态很像年轻时候,知道做错了事情,可是不愿面对,于是干脆沉默,想着能混一会儿是一会儿。
昔日威风凛凛的秦王殿下,面对心上人的垂死时,也要变成那个最茫然无措的少年。
于是还是单议秋先开口。“你别害怕。”
“我没怕,”谢寒声闷闷地说,“我就是受不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单议秋的死亡,可每一次都如利刃刺心,慌乱难以自持。
“我看出来了,”单议秋枕着胳膊,笑眯眯地望着他,“我不会再和你分开。”
谢寒声挑眉,不怎么信:“说到做到?”
“我们可以拉钩。”
说着,单议秋竖起小拇指,凑到谢寒声面前晃了晃。那只手瘦得厉害,小拇指却很稳当,摆明了不准备退缩。
太幼稚了,小孩才拉钩。
这样想着,谢寒声毫不犹豫地抬起手,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谢寒声,我言出必行。”单议秋认真道,“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我也不会和你分开,”谢寒声说,“我会一直追着你,”他警告道,“你要心里有数。”
单议秋笑弯了眼睛。“我知道。”
从来都只有谢寒声。他既然敢从自己的世界一路追过来,那单议秋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这番心意。
“晚安,”他小声说,“待会儿见。”
话语落下,谢寒声的眼中蓦地泛起一层水光,又被强行压下。
两人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脉搏挨着脉搏。
“晚安,小秋。”
……
靖晏五十年,帝崩。
秦王悲痛不能自已,殉葬。
*
*
【邀请函已确认开启。】
【坐标生成中。】
【开始传送。】
……
单议秋被招募的时候,只记得眼前有一道白光闪过,接着便是他从来没听过的古怪腔调,问他愿不愿意延续生命。
单议秋以为自己遇到了什么妖魔鬼怪,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后来才慢慢了解自己究竟加入了一个何其奇异的组织。
主系统所在的空间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按照单议秋的猜想,这里应该是一种极尽科技与未来的风格,但是当他恢复清醒看清四周后,却发现目之所及尽是纯白,毫无装饰,空荡寂然。
9653悄摸摸地藏在单议秋手背后面,只探出半个光圈。
单议秋安抚地摸了摸它,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前方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只有一个。
单议秋快步上前,脚步声在纯白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那人闻声回过身来。
然而就是在转身的瞬间,单议秋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对劲,脊背发凉。
前进的脚步就此顿住。
单议秋倒吸一口凉气,9653尖叫着向上窜飞,又被进入强制待机状态,黯淡着挂在他的手腕上。
那个回过身来的人,有着一张跟单议秋一模一样的脸。
……太诡异了,好像镜中倒影有了自己的灵魂,从其中脱身而出,说不出的别扭古怪。
眼见单议秋愣住,另一个“单议秋”主动靠近两步,仿佛机械模仿人类一般,对着单议秋露出极其僵硬和善的微笑。
[你好,单议秋。]它开口,声音同样熟悉,异常生硬,[我听说你有事情要跟我谈。]
单议秋:“……主系统?”
它笑着点头。
单议秋:“……”
这场面还是太特别了——跟一个长着自己脸的东西面对面站着,还要拿出绝对专业的态度,跟它商讨工作事宜。
他克制住后退的冲动:“是的。我想咨询一下调换组别的事情。”
主系统歪头,动作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眼睛一眨不眨,苍白的瞳仁里有非人的光泽。
[我记得这件事情。]它说。
单议秋愣了一下:“……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