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本该如此!” 沃尔科夫急促地点头,汗水混着血污从额头滑落,“但是有人贪心了,觉得他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可以再利用一段时间……然后您就出手了。”
他苦笑一声:“您把他从默间带走了,主教为此发了很大的火。”
“……”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沃尔科夫粗重惊惶的喘息声不断回荡。
单议秋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片刻后,他移开视线,仿佛对方已经是一块再无价值的废料,眼神恢复公事公办的冰冷。
他站起身,对谢寒声简短吩咐:“把他带回执法团。单独关押,一级看守。”
谢寒声应了一声,上前去解椅子上捆缚的绳索。
沃尔科夫刚因为单议秋的起身而略微松懈,正想喘口大气,谢寒声的手却毫无预兆地抬起,一拳打在沃尔科夫另一边尚未肿起的脸颊上。
这一拳力道凶狠,角度刁钻,沃尔科夫的脑袋猛地偏向另一侧,上下牙床狠狠磕在一起,眼前彻底一黑,连痛呼都被堵在喉咙里。
这下,两边脸终于对称了。
谢寒声面无表情地继续解绳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
离开沃尔科夫的宅邸,押送犯人的事由其他执法官接手。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清晰回响。空气清冷,天际悬着一弯苍白的下弦月。
单议秋抬头瞥了一眼月亮,叹了口气,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薄雾。
“我的想法是,现在先回去睡觉。”他开口,“你觉得呢?”
从离开书房到现在,谢寒声一个字都没说过。此刻听见单议秋的问题,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单议秋在城中的一处僻静居所。
房子不大,陈设简洁到近乎冷清。门在身后合拢,玄关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稀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黑暗与寂静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和情绪。
谢寒声的声音就在这片昏暗中响起:“你利用我吓唬他。”
先在外人面前维持了表面的顺从与默契,进了家关上门,才开始翻旧账,太体贴了。
单议秋正抬手去摸墙上的灯钮,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很明显吗?”
“很明显。”谢寒声肯定道,声音就在他身后不远。
“你好像不是很生气。”单议秋试探着说,终于按亮了玄关顶灯。暖黄的光线瞬间洒下,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两人之间不足两步的距离。
谢寒声站在光影交界处,面无表情,只有那圈鎏金色在灯光下微微流转。他闻言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是的,”他说,“我不生气。”
这样平静的反应反而让单议秋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太顺从了,不像谢寒声。
“可是你刚才一直不说话。”
单议秋一边说,一边脱下略显厚重的深灰色风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
他抬手,又解开了白色衬衫领口的两颗纽扣,动作自然随意。随着他的动作,那枚坠在他锁骨之间的黑色项链晃了出来,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泽。
“沉默往往表明一种消极态度。”他补充道,目光落回谢寒声脸上。
谢寒声的视线在那片晃动的黑色鳞片上停留了一瞬,眼神暗了暗,很快稳住声音:“我才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愿意分享一下吗?”
谢寒声审视着他的神情,缓缓开口。
“你也许不知道圣庭具体在酝酿什么阴谋,但你一定能察觉到不对劲。所以,你杀死霍金斯,扶植完全听从你指令的希顿主教,自己则隐在幕后操控。
“你一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和行事风格,会挡住某些人的路,知道他们迟早会对我下手。所以在我异变、被投入默间之后,你立刻出手带我离开。你……设法获取我的信任,让我跟你有更深的牵扯,让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事。”
他一口气说完,陈述了一个逻辑自洽的事实。
事情或许不完全是这样的。
但就目前所有的线索和单议秋的行为来看,事情好像就是这样。
单议秋在不知不觉间,给自己挖下了一个心机叵测的大坑。
因此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生气?按照你这个推断,我简直是处心积虑在算计你。你应该气得想杀了我才对。”
谢寒声看着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
玄关顶灯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让那圈鎏金色更加幽暗难测。他在犹豫,他在斟酌,他在挣扎。
谢寒声早就不属于圣庭了,甚至他也不属于自己,在几天前的一个夜里,他把一半的自己卖给了单议秋。
因此如今左右为难。
见此,单议秋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离开倚靠的鞋柜,朝谢寒声走过去。
两步的距离瞬间消失。
他与谢寒声贴在了一起,挤在狭窄的玄关门廊下。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单议秋抬起一只手,掌心轻轻按在一片加快的心跳之上。
手段被看穿了,不意味着手段从此失效了。
谢寒声的身体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
他垂下眼,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审视着对方眼中那点满不在乎的平静。
他抬起手,不是推开,而是轻轻抚上了单议秋的侧脸,拇指指腹擦过他微凉的皮肤。
这是一个近乎温存的姿态,却伴随着沙哑而屈从的嗓音:“我只要你一个保证就行了。”
谢寒声低声道:“我可以做你手里的刀。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你想做、却不方便亲自去做的事情,我会像崇拜我曾经的信仰那样崇拜你,敬重你,举高你。”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单议秋的耳后,眼神直直望进对方眼底:“而你要保证你永远不会抛弃我。保证你从今往后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保证你不会堕落。”
玄关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单议秋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他微微歪头,蹭了蹭谢寒声抚在他脸侧的手掌:“我不能保证。”
谢寒声抚着他脸颊的手指顿住了。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暴怒与斥责,而是某种接近笃定的神情。
“你以后会保证的。”谢寒声自信道。
……
谢寒声在夜里毫无征兆地醒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温热的躯体。
单议秋侧躺在他怀里,裸露的肩颈皮肤上印着一个快要消褪的吻痕,颜色浅得像朝露,大概等不到太阳完全升起,就会无踪无迹。
室内光线昏暗,谢寒声盯着那个吻痕看了一会儿,回忆起自己昨晚说了些很过分的话,一些单议秋可能不希望他说出口的话。
可奇怪的是,此刻回想起来,谢寒声心里没有丝毫忐忑或后悔。
他甚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长久以来笼罩在眼前的重重迷雾,第一次被蛮力撕开了一道口子,四周危机依旧环伺,但至少谢寒声看清了自己站在何处,也看清了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单议秋算不上救赎,不过他依然是同盟。
这样想着,谢寒声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眼前那截脖颈,试图在原位置印下一个同样的吻。
就在同时,摆在床头柜上的通讯宝石开始绽出光晕。有人在试图联系他们。
怀里的身体动了一下。
单议秋醒了。
被吵醒,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带着浓重的睡意:“……起码睡了三个小时。”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不满。
谢寒声伸长手臂,将那枚发光的宝石勾到床上,放在两人之间。
宝石表面的光芒稳定地闪烁了几下,一个声音传了出来:“阁下,您昨天下午带回来的那个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