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记错的话,”单议秋身体微微前倾,“圣庭记录在册的烁银,每一块都有独立编号,每一次取用、切割、转移,都需要主教签字确认,流程严格。你是怎么绕过这套系统,把东西弄到手的?”
会长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阁下,那块材料是几年前一次小规模陨星雨后,落在北部无人区的。发现它的人没上报,直接通过地下渠道送到了黑市。没进过圣庭的库房,自然就没有编号,也没录入过任何官方系统。”
宗教,政治,再加上足够的金钱和渠道……东西就这么消失在黑市里,最后被打磨成钉子,钉进了谢寒声的骨头里。
沃尔科夫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寒声,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那圈鎏金色好像更冷冽了些。
“那么,”单议秋的声音将他的注意力拉回,“除了经手材料,你还知道些什么?关于这个计划,关于参与的人。”
“这……”
沃尔科夫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眼珠乱转,似乎在掂量说出多少才能既保命。又不至于将来死得更惨。
见他开始犹豫,单议秋没说话,抬眼给谢寒声使了个眼色。
谢寒声会意,二话不说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沃尔科夫的左脸上,力道之大,让沉重的红木椅都跟着晃了晃。
等沃尔科夫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单议秋才假装回过神,略带歉意地轻咳一声:“不好意思。他不太擅长审讯这种精细活。来之前只简单培训了一下,下手轻重可能还拿捏不太好。”
沃尔科夫被打得头晕眼花,脸颊火辣辣地疼,却忙不迭地转过头,含糊不清地急声道:“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理解!完全理解!”
“那现在愿意说了吗?”
沃尔科夫闻言语速骤然加快,生怕慢一点又会挨打,“我说!我现在就说!莫尔斯主教!他想在这个时代做出一些——”
“——你是说莫尔斯?”单议秋打断他,“圣庭常任理事会的那位莫尔斯?经常对骑士团人事和经费指手画脚的那个莫尔斯?”
不光是他,连一直沉默的谢寒声也怔住了。
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只听咔哒一声轻微的脆响,实木椅背上竟被他硬生生掰下了一小块。
“是、是的,阁下!就是他!”
看到单议秋的反应,沃尔科夫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您不可能没有怀疑过吧?要不然,您干嘛要花那么大力气扶正希顿主教呢?我的意思是……您一定有自己的计划,对吧?阻止这一切,阻止这个世界被……被黑暗彻底吞噬之类的?”
单议秋沉默地看着他。
事实上,他扶正希顿更多是出于权力平衡和便于掌控的考虑,至于什么阻止世界被黑暗吞噬的宏大计划,完全是别人胡思乱想出来的。
但现在,名头已经架在身上了,他没有也得有了。
“这个跟你没关系,”单议秋无视了谢寒声投来的眼神,继续追问,“有多少人参与进这个所谓的计划?除了莫尔斯,还有谁?”
沃尔科夫哆嗦了一下:“阁下,莫尔斯主教行事非常谨慎。他从来不会一次性见两个人以上,通常都是单独会面,布置任务也是单线联系。所以……”
“所以?”
单议秋重复,语气没什么变化。
谢寒声的手,再次搭上了沃尔科夫没有受伤的右肩。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放了上去,会长却像是被烙铁烫到,打了个激灵,瞬间放弃所有,坚持,语速又快又急。
“所以我只知道几个名字!几个可能是!圣庭档案处的老吉恩,他负责抹平一些内部查询记录!还有骑士团装备司的副司长劳瑞,他经手过一批特殊的禁锢镣铐订单,用料和规格都对不上!还、还有……副团长佐文特!他绝对是!”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眼巴巴地看着单议秋,很希望这个掌控一切的人能让怪物把手从他肩膀上拿开。
单议秋脸上神情未改,只有眉梢一沉,朝谢寒声递去一个眼风,于是谢寒声把手拿开。
与此同时,沃尔科夫的椅子遭了殃,又一块木板被捏了下来。
谢寒声已经无法形容内心的感受了。
每一个从沃尔科夫嘴里蹦出来的名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过去二十多年所笃信的一切之上。
圣庭?美德?奉献?这些庄严的词汇背后,原来早就爬满了违法乱纪的蛀虫。
那些道貌岸然的宣誓,那些慷慨激昂的训诫,原来在许多人那里,真的就只是张张嘴,毫无意义。
只有他当了真。
不知道是黑暗力量在作祟,还是本性如此,谢寒声现在很想把会长的脑袋砸进花盆里,看看溅出来的血会不会比他们高贵。
单议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暴力妄想。
“所以,这两本册子里记录的都是你经手的业务?”
沃尔科夫连忙点头,既然最要命的已经吐出来了,其他的隐瞒也失去了意义。
“是的。每次他们需要我提供特殊物资、打通渠道,或者进行一些非常规的资金流转,我都会私下记一笔。交易对象,物品明细,运输路线,大致的时间……都记了。”
“行。”
单议秋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沃尔科夫心头一松,以为最艰难的拷问暂时过去了。
然而单议秋却不肯放过他。
这次,他的目光越过了沃尔科夫,落在了其身后沉默的谢寒声身上。
“那他是怎么回事?”
“……谁?”沃尔科夫愣了一下,顺着单议秋的视线扭头,才意识到对方问的是谢寒声。
“他不是你们那个小团体的人,”单议秋说,指尖在桌面上轻点,“据我所知,他之前甚至没发现你们的存在。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客气,但就阴谋嗅觉而言,他确实算不上敏锐,而且他跟我的关系一直不好。”
他问出了核心问题:“既然如此,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偏偏是他?”
谢寒声站在后面,下颌线绷紧,忍住了反驳的冲动,沉默地听着。
而沃尔科夫的脸上再次露出了令人烦躁的迟疑。
这种人就是这样,在面对不如自己或受制于自己的人时,可以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好像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可一旦自身的把柄被更强者捏住,那看似坚固的外壳便会瞬间坍塌,化作一滩随时准备出卖一切以换取苟延残喘的软泥。
然而,即便是出卖,他也瞻前顾后,惹人心烦。
单议秋看着他那副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又开始了。”
沃尔科夫被他这声轻叹吓得一个哆嗦。
“当然,我可以让他再给你另一边脸上来一下,”单议秋语气平淡,“我相信你会开口的。不过总打人没什么意思,也不太文明。”
他的目光转向书桌中央那个空荡荡的小玻璃瓶。
“我现在有个更好的想法。”
单议秋说,声音不大,却让沃尔科夫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如果你坚持不肯说实话……那么,你们是怎么让那些人异变的,我就原样让你也体验一次。”
他说话时,没有去理会谢寒声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
沃尔科夫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小玻璃瓶,仿佛那里面关着世间最可怕的魔鬼。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算计和犹豫。
“因为他挡路了!”沃尔科夫大声说,“莫尔斯主教的仪式快要完成了!他需要彻底控制骑士团对付你!
“谢寒声是不喜欢你,但他也不愿意跟我们合作,他坐在那个位置上,骑士团就永远不可能真的属于主教!”
“那你们应该在他异变失控后,立刻处死他。” 单议秋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