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从前的首席执法官总是和声细气,见人三分笑,一副永远不会动怒的和善模样,那么此刻的单议秋,就是彻底不想装了,每一句话都往人心里戳。温柔又刻薄。
莫尔斯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
片刻后,他冷不丁地开口:“佐文特死了,是不是?”
他没等单议秋回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居高临下的不屑。
“你手里那个怪物……”
他嗤笑一声,仿佛光是提起这个词,都玷污了他的嘴,不知道的该真以为他比谢寒声要高贵纯洁。
嘲讽完以后,他重新看向单议秋,装作好奇的模样问道:“你把他从监狱捞出来,是因为什么?”
单议秋不答反问:“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阁下,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莫尔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残忍,“而且你很快就会死了。临死之前说一两句实话,会让你很痛苦吗?”
他打量着单议秋上下,评估一件物品般来回。
“圣庭里一共只有你们两个东方人,像是一缸白米混进来了两粒蛀掉的草籽,我每次看到都很不舒服。但你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应该是很温暖的吧,嗯?劣种人找到了劣种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要人种攻击。]
9653一直在忍,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他有病吧?]
“那肯定是有病的,”单议秋笑眯眯地回答,“没病做不出这些事。”
他抬眼,对莫尔斯坦然道:“我救他是因为我喜欢他。他就算全身长满鳞片,也比你讨人喜欢。”
闻言,莫尔斯先是一顿,随即从喉咙里滚出一声古怪的冷笑,笑声里掺着冰碴。
“你只是喜欢他吗?嗯?”
他的言语里藏着些尖锐而蔑视的东西。单议秋对上他的视线,不期然地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外面那些人传你跟他上床,我本来还以为是笑话……”
莫尔斯拖长了调子,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看来是真的。单团长,你为了控制住那个怪物,可真是费尽心思。”
“我的私生活就不劳您关心了。”
单议秋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闲适。
“既然你已经承认是你下的毒,不如现在去自首吧。一切还来得及,回头是岸啊,主教。”
“别做梦了!”莫尔斯猛地站起身,被单议秋始终没怎么波动的表情激得额角青筋直跳,“单议秋,你别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实话告诉你吧,现在里外你已经没有活路了,就别再考虑别人的事情了,你自身难保!”
单议秋半抬眼帘,正欲开口,这时9653的警告声突然在脑中尖锐爆发:[警告!复数高能量波动正朝此方位急速靠近!数量很多!]
警告声刚落,纷乱沉重的脚步声便如潮水般由远及近,瞬间淹没了走廊。
没一会儿,小小的会客厅门被粗暴推开,内外眨眼间站满了人。
来人穿着各式服装,有修士、守卫,甚至还有低阶执事,但每一张脸上都爬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像一条条雨后从湿润泥土中钻出的黑色蚯蚓,在皮肤下微微蠕动。
不少人的眼睛已经扭曲变形,不是谢寒声那种冰冷剔透的流金色,而是更为浑浊、充满不祥的暗红。
全部都是异变者!
并且是保有清醒神智的异变者!
单议秋心中一沉,迅速重新看向莫尔斯。
只见这位主教大人一把扯下庄重的深色外袍,露出脖颈和手臂。
常年不见天日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色,而更上方,同样密布着那种活物般的黑色纹路。与之前那个失控的菜农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莫尔斯,以及周围所有包围过来的人,眼神都是清醒而狂热的。
暗红色的瞳孔锁定单议秋,莫尔斯扯出一个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狰狞而得意的笑,语调却依旧竭力维持着那份虚伪的彬彬有礼:“请吧,单团长。我们换个地方好好谈谈。”
单议秋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非人的面孔,又落回莫尔斯身上。
他眼神闪动了几下,然后,在无数道暗红目光的注视下,他向后一靠,姿态更放松了些,满不在乎地翘起了二郎腿。
“不好意思,我哪也不准备去。”
……
地下监牢的深处。
首席执法官徽章在昏暗壁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谢寒声面前是一扇扇沉重的铁门,门上狭小的窥视窗后,偶尔会闪过一双眼睛——黯淡的、恐惧的、只剩求生本能的眼睛。
空气黏稠得可怕,尸体的腐臭、粪便的骚味、伤口溃烂的甜腥,还有浓重得化不开的血气,混合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味道,蛮横地涌进鼻腔,像一记闷拳砸在胸口,让人窒息。
牢房里关着的不光有近期失踪的平民,还有几个衣衫褴褛、但体格依稀能看出昔日强悍轮廓的退役骑士。
最里面的角落,蜷缩着几个小小的身影,是孩子。
他们紧紧挨在一起,连哭泣都只剩下微弱的抽噎。
身后传来压抑不住的干呕声,以及铁甲摩擦时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骑士团成员,面对这样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生理上的不适也远超意志力的极限。
“团长。”一名年轻骑士在路过谢寒声时,下意识地低声喊道,声音有些发紧。
“嗯。”
谢寒声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脸上早没了先前在单议秋面前那点不自在的烦躁,只剩下一种淬过冰的沉静。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指令清晰而迅速:“把拘捕链条和镇静剂全部调过来。神智清醒、能控制的优先带离。昏迷或明显失控的,原地标记,不要移动,等医疗队进来处理。动作快,但别乱。”
他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有些慌乱的队伍重新找到节奏。
骑士和执法官们依令行事,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碰撞声在甬道里回荡,竟奇异地催生出一种有条不紊的秩序。
旁边的档案室门敞开着,一名执法官正对着桌上厚厚的名单脸色煞白,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强忍呕吐的欲望。
名单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被囚困者的信息,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方才所见那些惨状的注解。
谢寒声的视线掠过档案室,落在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铁门上。
那里没有窥视窗。
他走过去,抬脚一踹!
门轰然洞开。
一股更阴冷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面没有牢笼,两侧是高大的金属架子。而架子上,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着无数谢寒声曾见过的特制玻璃瓶。
每一个瓶子里,都装满了粘稠的深黑色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一滴,就足以将一个活人拖入疯狂异变的深渊。
那眼前这些,足以将整片大陆卷入水深火热。
谢寒声的胃部一阵生理性的紧缩,别说人家了,连他都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想吐。
就在这时,身后甬道另一头传来一名骑士急促的喊声:“团长!这边!这里有个小女孩,情况有点……”
谢寒声猛地转过头,骑士话语中的某个词,让他心头打了个哆嗦。
单议秋提起过的猜测从脑海中浮现。
谢寒声本想去看看情况,可某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却在此时攫住了他。
因此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这间令人作呕的储藏室,而是飞快地扫视过架子上那些一模一样的玻璃瓶,目光在其中一瓶上短暂停留。
电光石火间,他连犹豫都没犹豫,飞速伸手取下一瓶,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随后谢寒声利落地转身,快步穿过弥漫着血腥与绝望气味的甬道,来到那名骑士指引的角落。
那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石墙边,正是采石小镇地窖里那个惊恐昏迷的小女孩。
她还活着,左臂裸露的皮肤上爬上了数道蚯蚓般的黑色纹路,在肌肤上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