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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润湿了蜿蜒的青石板路。
老宅檐角挂着的铜铃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叮叮咚咚,响声清泠,显得这深宅大院愈发空旷寂静。
雨虽然下个不停,天色却不算太阴霾。
一个小厮低着头,夹着肩膀,顺着后门的小道快步跑进内院。
他在一处檐角下找了块干燥的地儿,摘下湿透的瓜皮帽,用力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水珠四溅,他没留意旁边站了人,几点凉意直接甩到了来人的裙角上。
“要死啊你!”
小厮吓了一跳,忙抬起头,看见来人后立刻弯腰作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李妈妈!真不是故意的,雨迷了眼,没瞧见您在这儿。”
“去你的!我这么大个人戳在这儿,你能没瞧见?”
被称作李妈妈的中年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素净的靛蓝袄裙,面容端正,眉眼间却带着常年管事留下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们这些年轻猴儿,就是做事不周到不仔细!今儿个只是往我身上溅了点水,还好说。要是往主子身上溅,看老爷不揭了你的皮,打一顿丢出去!”
小厮一听,知道这顿训是免不了了,腰弯得更低,连连告饶:“好妈妈,好妈妈,饶过我这回吧!这不是二少爷快回来了吗?老爷吩咐里里外外都得仔细张罗,我们这些跑腿的,腿都快跑细了,忙昏了头!您不也好几天没睡囫囵觉了?”
李妈妈本也没真动多少气,只是想借着由头敲打一下这些日益松懈的小辈。
见小厮这么说,她的心思顿时转到别处,也懒得再计较。
她抽出帕子擦了擦袖口上并不明显的水渍,哼了一声:“二少爷回来,老爷心里头高兴,自然要仔细办。府里多少年没这样的喜事了?”
“是是是,”小厮见她不生气了,脸上又堆起惯常的嬉皮笑脸,“上次这么热闹,还得数大少爷娶少奶奶的时候。不过那会儿二少爷还在外头留洋,没赶回来呢。”
“行了,少贫嘴。”
李妈妈摆了摆手,目光投向门外依旧连绵的雨丝,问道,“该采买的东西,都置办齐全了?”
“都齐了,库房里堆着呢!”小厮连忙应声,“只等这天一放晴,就把西厢房里里外外再彻底洒扫一遍,把那些新物件摆上,就齐活了!”
半晌,李妈妈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喜气,反而像在嘱咐一桩需要格外当心的差事。
“二少爷留洋这些年,见识了不少外头的新鲜事儿,心思恐怕跟从前不一样了。”她皱着眉,“咱们都得小心着点伺候,仔细当差,可别出了岔子,惹老爷生气。”
“这些小的们都晓得,”小厮把湿漉漉的帽子攥在手里,“大少爷也三番五次叮嘱过,我们心里都有数。就是不知道……二少爷走的时候是个菩萨性子,如今回来,不知变没变?”
“这谁晓得?”李妈妈叹了口气,眼神有些飘忽,“主子的心思,最难猜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檐外的雨渐渐停了。
云层破开缝隙,几缕金灿灿的阳光斜刺下来,照亮了庭院。青石板路上坑洼处积满了雨水,清澈透亮,像一面面散落的小镜子,倒映着重新露出的蓝天和飞檐一角。
李妈妈又叹了口气,从门边拿起一把半旧的油纸伞,撑开,准备出门。
可刚迈出两步,她又折了回来。
“你,再去帮我跑趟腿。”她对着小厮吩咐,“去西街口那家老字号的糕饼铺子,买两匣子刚出炉的杏仁酥和枣泥糕回来。大少奶奶说想尝尝。”
“哎?”小厮愣了一下,随即应下,“那我是直接给少奶奶送过去,还是……”
“给我就成。”
李妈妈截住话头,“少奶奶这几日身子不大痛快,喜欢清静。你买来交给我,我再寻个妥当时候送过去。”
“好嘞!”
小厮提起伞,二话不说,转身又冲进了还有些潮湿的庭院,脚步声很快远去。
李妈妈站在檐下,望着小厮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点强打的精神慢慢褪去。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脸色沉了下去,眉宇间笼上一层阴郁。
她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深深几进的宅院。
雨后的宅邸,砖瓦颜色沉得发黑,湿漉漉的苔藓在墙根暗处无声蔓延。飞檐斗拱在渐亮的天光下愈发清晰流畅,却依然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森然凉意。
一阵穿堂风吹过,带着湿冷的潮气,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抬手搓了搓胳膊。
今年春天,这宅子似乎比往年更冷了些。
……
五日后,轮船靠岸。
熙熙攘攘的船客挤着窄窄的舷梯往下走,你推我搡,恨不得能插上翅膀直接飞下船,都抢着当第一个踏上坚实土地的人。
人流里有穿锦缎旗袍的时髦太太,有穿粗布短褂的苦力,有穿长衫的先生,也有几个穿着笔挺洋装、戴着礼帽的年轻人,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如出一辙的的疲惫。
在海上晃晃悠悠近一个月,可算脚踏实地了。
港口上早已挤满了迎接的人,小贩的叫卖声、亲友重逢的呼喊与欢笑、行李拖拽的轱辘声混在一起,吵吵嚷嚷,热气腾腾,满是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这般热闹景象持续了约莫一个钟头,才渐渐平息。
等接送的人潮散去,偌大的港口顿时显得空空荡荡。卖零嘴杂物的小摊贩见没什么生意了,也陆陆续续开始收摊。
有个手脚慢些的,人家都走了,他还在低头仔细归拢着竹编的小玩意儿。
正忙活着,一抬头,竟瞥见那艘大轮船连接港口的舷梯上又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牛皮手提箱,身姿挺拔,步伐不紧不慢,与方才急切的人潮截然不同。
小贩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发丝乌黑,肤色白皙,一双眼睛在日光映照下透出清浅温润的棕色,一看就是家境优渥、受过新式教育的留洋学生,既有养尊处优的贵气,又透着知书达理的文雅,真俊朗。
[世界信息载入成功。]
单议秋的双脚稳稳踏上略显潮湿的码头地面,9653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现在所处位置:泞镇。]
泞镇?单议秋半挑起眉毛,好特别的名字。
他抬手将挂在领口的墨镜摘下,从容地架上鼻梁。
镜片滤去部分光线,也微妙地掩去了眼中的审视意味,几乎同时,单议秋周身那股知书达理的气场悄然转换,换上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倜傥。
他轻巧地跳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那个还没收完的小摊上。
他踱步过去,从摊子上捡起一只尚未收起的、雕工颇为精巧的竹编小花篮,在指尖转了转,随口问:“这个多少钱?”
小贩忙不迭报了个价。
单议秋也没还价,从西装内袋掏出相应的钱币递过去,然后将那只小小的竹编花篮放进了手提箱外侧的口袋里。
恰好这时,一辆空着的黄包车从码头另一头慢跑过来。
车夫约莫三四十岁,身材矮壮,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头上顶着个破了边的旧草帽。
看见单议秋抬手示意,他立刻停下脚步,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操着浓重本地口音问道:“先生,走哪去?”
单议秋将手提箱放在黄包车座椅下方,道:“单宅。认得路吗?”
车夫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单宅怎么不认得?那可是泞镇最大的宅子!闭着眼睛都能拉到!”
“认得就好,”单议秋坐上去,“就去那里。”
车夫闻言愣了一下。
他摘下草帽,转过身,借着光线仔细打量了一下单议秋的衣着和面庞,眼神探究:“客人是单家的亲戚?”
也难怪他这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