泞镇单家的二少爷出国留洋近十年,镇上的老人或许还有些模糊印象,年轻一辈和这些外来的车夫脚力,多半只听过“单家有位留洋的二少爷”这个名头,至于具体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早就模糊不清了。
单议秋嘴角弯了弯,笑道:“算亲戚吧。”
车夫“哦”了一声,明白了。
他重新戴好草帽,吆喝一声:“那您坐稳喽!”
说完,他双手握住车把,腰腿发力,黄包车稳稳地跑动起来。
……
泞镇,正如其名,是个傍水的大镇子。
一条颇宽的河道穿镇而过,数条支流如同毛细血管般延伸进镇内各处,因此巷道间常能见到小巧的石拱桥,空气里也总弥漫着淡淡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河腥气。
镇子格局不算规整,但烟火气十足。主街两旁是林立的店铺,布庄、酒楼、茶肆、洋行夹杂其间,幌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说来也怪,明明是个水汽丰沛的镇子,取名却用了“泞”字,带着点泥泞不清的意味。
9653检索着资料,也说不清这名字最初的由来,只觉得隐隐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黄包车夫脚力颇健,穿街过巷,两刻钟后,在一座气派非常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不愧是整个泞镇最显赫的宅邸。
高耸的粉白色围墙向两侧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边。漆黑的大门厚重庄严,门楣上悬挂着“单府”两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字迹雄浑,漆色虽然因为年代久远略显暗沉,却更添威仪。
门前是一对石狮子,蹲踞在青石基座上,透过微微敞开的侧门缝隙,能瞥见宅院里面层层递进的飞檐和精心修剪的花木一角,幽深静谧,与外头的市井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单议秋下了车,刚付完车钱,还没来得及提箱子,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黑色缎面长袍的老者颤巍巍地迈过门槛。
他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原本还有些浑浊,可当他看清来人是谁后,整个人猛地一震,佝偻的后背瞬间挺直许多,眼也瞪大了。
“我的二少爷!是您吗?!真是您回来了?!”
老管家这一嗓子,直接把守在门房里的几个小厮喊了出来。
众人蜂拥而出,见着来人,一个个愣在原地,又惊又喜。
还是管家反应最快,踉跄上前两步,又惊又喜:“二少爷!信上不是说还有几天才到吗?您咋提前回来了?!也没给个准信儿,好让家里派人去接您啊!”
第35章 孽障
单议秋是故意早到的。
“本来还有几天,但看见有更早的船票,就买了。”
说着,单议秋将手提箱递给旁边终于回过神来的小厮,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温润平和的棕色眼睛。
“前些日子接到家里的信,说父亲身体抱恙,”他开口,声音清朗,又有一丝倦意,“不知现在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
管家连连点头,激动得眼眶泛红,用袖子不住地擦拭眼角,“老爷前些日子就大好了,只是精神头还短些。二少爷您这一回来,老爷定然欢喜,什么病都得去了!”
“那就好。”单议秋点头,“这些年我没能在跟前尽孝,心里记挂。如果父亲还病着,我实在不安。”
这番姿态更让老管家心头滚烫,只觉得二少爷虽然留洋多年,见识了外头的大世界,骨子里那份孝心和体贴却丝毫未减。
他哽咽着连声道:“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比什么都强!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不知该多高兴!”
他猛地想起什么,连忙转身,对还愣在后面的小厮们急声吩咐:“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快去通报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就说二少爷回来了!提前到家了!”
一个小厮飞跑进去。
旁边的黄包车夫早就看呆了。
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只是单家的远房亲戚,万万没料到,竟是那位传说中留洋近十年、音讯渐稀的二少爷!
一时间,他提着空车把,愣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管家眼角余光瞥见车夫还没走,只当他是等着领赏钱,连忙又招呼另一个小厮:“快,给这位师傅拿些车钱,再包个喜封!”
车夫这才如梦初醒,本能地想摆手拒绝这额外的赏钱,却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
“收下吧。我不大习惯坐车,主要是船坐久了,头晕,想走走。辛苦您跑这一趟了。”
车夫抬头,只见那位二少爷已经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抬步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宅院深处。
……
宅门大敞着,露出一角深院景致。
绕过影壁,是个宽敞的庭院。青石板铺地,缝里生着薄薄的青苔。两侧抄手游廊通向深处,正对厅堂。
院中摆着几口大陶缸,里面养着睡莲,墙角种着几丛修竹,更远处,透过月洞门和花窗,隐约可见后一进院落里更高大的树木和精心打理的花圃。
整个宅院透着一股经过岁月沉淀的雅致,每一处景致都看得出是精心养护的。
然而,或许是因为前几日连绵的春雨,空气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阴凉湿气,像从砖缝地底渗出来的。
抬头往上看,天被屋脊院墙框成四四方方一块,阳光斜斜落进来,也暖不透那股子幽深处的寒意。
[你有父亲,母亲,还有个已经成家的兄长,]9653的声音响起,补充背景信息,[旁系的亲戚不少,但大多不住在主宅,未必会立刻见到。]
单议秋把墨镜挂回胸前口袋,眯眼看了看那方被框住的天空。
老管家已经小步跟了上来,脸上笑容还没褪去,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近况:“二少爷,您不知道,您走这些年,家里变化也不小。前年,大少爷娶亲了,娶的是临镇梅家的小姐,那可真是一桩好姻缘!老爷给您去信提过,也不知您收到没有……”
“收到了,”单议秋收回目光,“信上说新嫂嫂性情和顺,好相处。”
“和顺是和顺,”管家笑着应,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大少奶奶也是个极有主见、会持家的人。嫁过来没多久,就把院里一些琐事料理得清清楚楚,是个说一不二的利落性子。”
“哦?”单议秋眉梢微挑,“那我大哥有福了。”
说着话,一行人穿过二门。
单议秋脚步忽然缓了缓,目光落在庭院东角一处,偶然注意到了一点异样。
“我走之前,这边还种了棵桂花来着,”他侧过脸,语气随意地问,“花儿呢?”
管家步子顿了一下,也朝那方向看去。
曾经栽着金桂的院墙边角,如今只剩一方齐整的青砖地面,砖缝扫得干干净净,连个树坑的影子都没有。
他躬了躬身,脸上笑容未变:“二少爷好记性。只是前年那树害了急病,叶子一夜之间枯黄大半,请了几位老师傅来看,都说救不活了。老爷瞧着碍眼,便吩咐人伐了,地面重新铺过砖石。”
“哦,这样。”
单议秋点点头,视线仍停在那片过于齐整的空地上,“记得桂花开的时候,香能飘过两进院子,母亲最爱摘了腌糖桂花,怎么没再种一棵?”
“老爷嫌香气招虫子。”管家回答。
过了垂花门,正房便在眼前。
管家却没带着单议秋往正厅去,而是往东一拐,绕向暖阁方向。
“老爷这些日子畏寒,还在暖阁里将养着。”他低声解释着,抬手替单议秋推开虚掩的槅扇门。
一股混杂着苦药与陈旧熏香的气息漫出来。
单议秋在门槛外停了停,摘下墨镜递到管家手里,手指理了理西装前襟。袖口下,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
要给人磕头喽。单议秋走进去。
暖阁里光线昏沉,迎面是一扇绢面山水屏风,墨色已有些泛灰。屏风后传来低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压得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地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