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静回答:“老爷这病,起于去岁寒冬。冬日的病症,往往缠绵,须得等到开春之后,地气回暖,方能慢慢将养过来。急不得。”
这套说辞,单议秋回来这几日已听了不止一遍,耳朵真要起茧子了。
于是他接着问:“胡大夫如今多久来给父亲请一次脉?”
“三日一次,”胡平答道,“早些时候勤些,一日一次。”
“那父亲的身体,比起之前,可有好转的迹象?”
“这是自然。”
胡平终于抬起眼,目光与单议秋一触即离,语气笃定,“老爷当初是寒气侵体,伤了根本。如今胃口渐开,饮食如常,便是元气复苏的兆头。再耐心调理些时日,自当痊愈。”
单议秋“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这时,胡平也收回了诊脉的手,沉吟道:“二少爷的脉象,确是舟车劳顿,心脾两虚之症。加上初归故里,水土气候与西洋迥异,一时未能调和,故而神思倦怠,多梦少眠。老朽开一剂安神定志、调和脾胃的方子,您按时煎服,静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有劳。”单议秋道。
胡平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趟差事算是完了,正待收拾东西告辞,却听单议秋又开了口。
这一回,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像是随口提起、却又挥之不去的困扰:
“胡大夫,我这些天……总做些怪梦。”
胡平收拾脉枕的手停住了。
“梦见这宅子里,”单议秋抬眼看他,嘴角挂着点无奈的笑影,“不太干净。有东西。”
“……”
话一出口,胡平脸上的镇定如同被看不见的针刺破了一个口子,霎时漏了气。
他原本红润的面皮,在从窗格透进的明亮天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甚至隐隐泛出青灰。那精心打理的胡须也随着下巴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起来。
他看起来不像个见惯病痛生死的大夫,倒像个骤然听闻索命厉鬼就在门外的普通人。
“二、二少爷……”他喉结滚动,干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这、这皆是心神不宁、肝血亏虚所致。忧思惊厥,幻由心生。服了药,好生将养,自然……自然便无事了。”
单议秋一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遮掩不住的惊惶,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接受了他的解释,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语气缓和下来,“那往后还要多劳烦胡大夫常来走动。等我这些乱七八糟的梦好了,一定好好谢您。”
胡平连连点头,动作有些僵硬仓促:“应当的,应当的。”
说完,他也顾不得礼数周全了,手忙脚乱地将东西塞回药箱,告退时脚步都有些发飘,那副强自镇定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单议秋坐在原处,看着胡平略显踉跄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廊下,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9653,”他在心里说,“瞧见没?这位胡大夫,比你还怕鬼。”
9653不理会这种挑衅言论。
……
晚饭依旧是各自在院里用。
来布置饭桌的下人手脚轻快,布好四样清爽小菜并一盅汤,说是大少奶奶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怕二少爷连日奔波胃口不佳,吃得清淡些好。
“嫂子真是费心了。”单议秋拿起筷子,随口道,“这么疼我,我都有点儿过意不去了。”
布菜的婆子笑道:“大少奶奶一向心细,对底下人也宽厚。”
单议秋又道:“该不会是大哥不愿意见我吧?昨天晚上我说了些让他不高兴的话。”
“这怎么会呢?”婆子连忙说,“您和大少爷一母同胞,哪有隔夜仇?您肯定是误会了。”
“我也觉得我误会了。”单议秋笑眯眯地说,“大哥怎么会生我的气呢?”
婆子被他吓出一身冷汗。
等送饭的人走了,长顺轻手轻脚地进来了,垂手立在门边。
单议秋抬眼:“院子收拾好了?”
“是,二少爷,”长顺往前凑了半步,“按您的吩咐,挑了西厢院东头那间厢房,朝南,敞亮。家具都擦洗过了,床帐铺盖换了新的,窗纸也重新糊了。您要不要现在过去瞧瞧?”
单议秋没什么胃口,闻言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手:“走吧,看看去。”
他背着手,跟着长顺穿过短短一段回廊,来到收拾好的厢房里。
屋子果然收拾得齐整,推开窗,晚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屋子里还有股新糊窗纸和干净木头的气味。床铺桌椅一应俱全,靠墙的条案上还摆了只素色花瓶,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香气淡淡的。
单议秋环视一圈,走到窗边那张小几前,指了指:“在这儿摆张镜子,要好些的。”
“是,”长顺应下,又问,“那客人什么时候过来?小的好提前有个准备。”
单议秋转过身,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廊灯的光在庭院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说不准,”他道,“这得看缘分。”
长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阵穿堂风从门口卷进来,凉飕飕地涌进屋子,刮过后颈。
长顺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单议秋却像是没察觉,径自走了出去。
……
夜里洗漱过后,单议秋躺上床。帐子放下来,隔出一方私密的空间。
窗外隐约有虫鸣,衬得夜更静了。
[宿主,]9653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做了白天那个人的数据回溯和分析。]
“嗯?”
单议秋侧过身,面对着帐内昏暗的空间。
9653严肃道:[他没有触发任何核心角色关联协议。]
“所以?”
[所以他不是主角。你不要太关注他,也不要投以太多的注意力,不然会干扰任务完成。]
9653一气呵成,把自己琢磨了一晚上的话全吐出来。
单议秋安静地听它说完,才慢悠悠开口:“我没投入什么注意力啊。就是觉得人家借住在那破院子里怪可怜的。我顺手给安排个像样的住处,不过分吧?”
[……]
9653沉默了一下,[宿主,你用单家的钱和下人做人情,这算盘打得是不是太响了?]
“怎么能叫打算盘?”单议秋理直气壮,“我这叫合理利用资源,助人为乐。”
9653被这通歪理噎得一时接不上话。
单议秋翻了个身,平躺下来,望着帐顶朦胧的阴影:“晚上帮我留意下睡眠数据。要是有异常脑波或者生理指标波动,记下来。”
[需要干预吗?]9653问。
“先不用。”单议秋闭上眼睛,“看看情况再说。”
[明白。]
单议秋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悠长。窗外的虫鸣似乎也远了,夜色像柔软的墨绸,将一切缓缓覆盖。
……
朦胧中,单议秋被亮光晃了眼,逐渐清醒过来。
屋子里很黑,窗外却透进来一点光,正好落在床上。
那光不是廊下灯笼惯有的暖黄,而是一种沉郁的暗红色,像陈年的血渍,无声地嵌在浓黑的夜色里。
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单议秋坐起身,赤脚下床走到窗边,将窗户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暗红的光源来自不远处,是他白日里吩咐长顺收拾出来的那间东厢房。
此刻客人还没到,屋子里却亮着灯。
谁会点那盏灯?
单议秋觉出不对,转身从桌上摸到那盏小铜烛台,用火折子点亮。豆大的火苗噗地燃起,照亮他半张平静的脸。
他端着烛台,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立刻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晃扭曲、几乎贴到灯罩壁上,明灭不定,好几次险些彻底熄灭。最终只挣扎着剩下一点比米粒还小的光星,颤巍巍地维持着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