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因为她要还债。”
“还债?”
“她没别的贵重东西了,”谢寒声的声音很轻,“只剩一条命可以拿来偿还。”
“还给谁?”
谢寒声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道:“反正不是还给我。”
单议秋心下一沉,紧接着问:“那这半年里,单家陆续消失的人也是还债去了?”
谢寒声静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大概是吧。”
“他们也死了?”
闻言,谢寒声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房间里,说不出的怪异讽刺。
“害了人家的命,自然得拿命来抵。”
片刻后,他止住笑,目光幽深地看着单议秋,“要是没害过命……或许现在还活着吧。”
第41章 母亲
谢寒声大概是觉得话都说到这份上,再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之前还愿意稍微遮掩一下自己身上那股非人的异样,眼下却是连装都懒得装了。烛火在他幽深的瞳孔里跳动,衬得他整个人鬼气森森,几乎要把“我不是活人”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他可能希望单议秋能被这番话吓住,露出点惊恐模样。
但遗憾的是,单议秋听完,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唯有的问题是:“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见目的没有达成,谢寒声顿时觉得没劲。
他不再看单议秋,伸手把琉璃灯罩挪开一点,从桌边随手拿起一支细长的簪子,慢悠悠地去拨弄灯芯。
他不说话,单议秋的目光就落在他手上那件东西上。
那是支玉簪,长约五寸,料子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簪子头雕成了一小截桂枝,更妙的是,几点桂花的位置,玉料本身正好带了沁色,天然就是“金桂缀枝”的图案,精巧,也值钱。
谢寒声就这么拿着这支珍贵的玉簪,随随便便地拨弄烛火,动作很轻慢,完全不关心磕碰会损毁美玉。
单议秋看在眼里,心里转了个念头,看来眼前这位不仅是个漂亮鬼,生前恐怕还有权有势,用惯了好东西。
他没急着再问,等谢寒声把烛火挑得更亮了些,才开口:“你不愿意我继续查下去?”
“你为什么要查?”谢寒声头也不抬,反问道,“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好歹是我家的仆从,丢了人,总不能完全当没事。以前那些没家人找来,也就算了。这个可是找上门了,哭得那么惨,我不好不管。”
“你家现在不是你当家,”谢寒声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要管也轮不到你。”
“瞧你这话说的,”单议秋笑了,“都是人,哪有见事不理的道理?”
他话音落下,谢寒声还没接话,琉璃灯里的烛火却猛地窜高了一截,火苗乱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谢寒声盯着那不安分的火焰,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你要查,那就查。我还能拦着你?”
语气听不出是支持还是无所谓。
“就是觉得该问问你。”单议秋接得自然,话头一转,提起了旧事,“对了,我回来的头天晚上,还有人隔着门给我送礼呢。说什么荣华富贵、仕途通畅,听得我莫名其妙。那人还说,把礼书给我留下了。”
听到这话,谢寒声抬眼看过来,目光锐利:“你收下了?”
“不知道算不算收下,”单议秋摊手,“醒来后我把卧房翻遍了,只在枕头底下找到一小块纸屑,”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红得刺眼。我没处放,就随手夹书里了。”
“你真是留洋留久了,”谢寒声看着他慢慢说,语气相当复杂,“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随手留着。”
“我听着那送礼人说的话,还挺吉利。”单议秋装着无辜。
“送礼的是人吗?”谢寒声一针见血,非常会抓重点,“他为什么给你送礼?”
“这我就不知道了。”单议秋耸耸肩,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寒声一眼,“不过说来也怪,自打你住进这院子,那送礼的就再也没来过了。”
谢寒声眯起眼睛,忽地一股莫名恼火的心底翻涌上来,只觉得坐在对面这个人吊儿郎当,轻浮随意,爱撩拨也爱多管闲事,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他当即冷笑一声,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能凝出冰碴子:“说不定今夜就会来。你既然收了他们的礼,他们就算赖上你了。这次是送礼,下次……说不定就该让你回礼了。”
他又开始生气了。
单议秋对这种阴晴不定早就习惯,见状便站起身来,拿起自己带来的烛台。
“行吧,我不在这儿招你烦了,”他语气还是那么轻松,半躬着身,行了个吊儿郎当的礼,“明天,我去母亲院子里问问看。”
说着,也不等谢寒声反应,端着那盏暖黄的烛火,转身出了这间被暗红光芒笼罩的屋子,随手带上了门。
……
门悄然合拢,谢寒声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殷红的光铺在四面墙壁上,连窗边帷帐的褶皱里都藏着更暗更浓稠的红色影子。
他盯着单议秋离开的那扇门,眉头皱得很紧。屋子里静得只剩下衣料摩挲声,和灯芯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默然坐了片刻,谢寒声突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突兀:“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窗外有沙沙的风吹过,带动枝叶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某种无声的回答。
谢寒声侧耳听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次语气稍微理直气壮了些:“是他自己先来的。东拉西扯,问些没头没脑的话……我不过说了两句实话,他要生气,我也没办法。”
又是一阵枝叶摩挲的沙沙声,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像是在反驳,又像是在催促。
谢寒声听着,心里那股无名火和说不清的烦躁却更盛了。
他伸手,一把掀开那暗红色的琉璃灯罩,对着里面烧得正旺的火焰一吹——
噗。
火光瞬间熄灭。
霎时间,屋子里最后一点光源也消失了,陷入一片纯粹的黑。连窗外那点微弱的天光也被什么隔绝了。
所有声音,风声、叶声、连带着他本身该发出的一切声音,都在这一刻诡异地沉寂下去。
……
单议秋回到自己房里,将那盏烛台摆在窗台。豆大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光线昏黄稳定。
他看了一会儿,试着在脑海中开口:“9653?”
没有回应。
一片沉寂。
系统和宿主的意识是深度绑定的,就算挂机也该有面板提示,不存在宿主呼唤而系统毫无反应的情况。除非……
单议秋看着那跳动的烛火,心里明白了。
除非他自己,此刻仍旧在梦中。
也不知道谢寒声是怎么做到的,好像跟那盏诡异的琉璃灯有关。
单议秋琢磨了一会儿,感觉思绪越来越沉,眼皮也越来越重。抵抗无效,意识便顺着那股牵引力,滑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窗台上,那盏烛台的蜡烛又一次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小截焦黑的芯子。烛泪滴答凝固在台面和墙壁上,形成一滩怪异的形状。
单议秋坐起身,先长长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然后在心里唤道:“9653。”
这一次,系统的回应立刻响起了:[怎么了,宿主?]
“我有个问题,”单议秋一边慢吞吞地穿衣服,一边在脑子里问,“系统程序对‘主角’的判定,到底是判定他们的意识或者灵魂这类东西,还是判定他们的身体?又或者需要两者一起,才能达成判定条件?”
这个问题很偏,不常见。
9653愣住了,数据流安静了好几秒,才迟疑地反问:[……宿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单议秋语气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