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脚步不停,目光掠过路边早点摊上蒸腾的白汽:“之后那几个呢?”
[都有一些小毛病,]9653斟酌着用词,[有的嗜赌,欠了外债;有的手脚不干净,被怀疑偷拿主家或同屋的东西;还有一个特别喜欢在背后议论。他们的消失对单家来说,谈不上什么损失,顶多是造成了一些困扰。]
“这些人都在哪里干活?”单议秋又问。
[哪里都有。]
短短四个字,让单议秋脚步停在了原地。
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确定吗?”他问。
[……]二次检索后,9653修正了答案,[除了单母院子里。]
“那问题就更大了。”单议秋从心里说,“单母佛堂里那尊地藏菩萨像是什么时候换的?我看那包浆,起码也得两三年了。”
9653沉默了片刻。
等单议秋绕过巷道拐角,它才开口:[两年,三个月。]
两年零三个月。
单议秋的心脏轻轻跳快了一拍。
“那段时间有没有人失踪?”他问,“或者出什么大事。”
[有,]9653说,[但不是失踪,有一个丫鬟跳井而死。]
“能查到原因吗?”
[不能,]9653说,[间隔时间太长了,系统检索不到,需要宿主自行探索。]
单议秋点点头,不再追问下去。
如果这一连串的失踪并非孤立事件,如果它们之间真有某种隐秘的关联……
那么,也许那个因口角而跑掉的丫鬟,并非一切的开始。更早的种子可能在母亲换下弥勒佛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
思索间,单议秋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一家生意颇好的包子铺前,热气从巨大的笼屉里滚滚而出。
铺子旁的墙根下,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在晨光里瑟缩着。
单议秋走过去,用几枚铜板换了三个刚出笼的肉包子。包子刚出锅,老板从屉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用粗纸垫着,油渍很快洇开。
他走到墙根下,在一个年纪最大、头发胡子都花白纠结的老乞丐面前蹲下,先将包子递了过去。
老乞丐藏在脏污长发下的眼睛警惕地瞪着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片刻迟疑后,一双沾满黑泥、指甲缝里全是垢的手猛地伸出,抢一般抓过包子,立刻就往嘴里塞。
他吃得极快,没怎么咀嚼,三两口就吞下了两个包子,剩下一个紧紧攥在手里,白胖的包子皮上沾满了指间的污灰。
“老爷子,”单议秋等他喘气的工夫,开口了,语气和顺,“跟您打听个事儿。您帮我这个忙,这个包子您吃了就行,不够我再去买。”
老乞丐慢慢抬起头,沙哑着嗓子道:“年轻人,连饭都得瞧人家施舍,帮不了你忙。”
“不是帮我的忙。”
单议秋笑了笑,目光扫过老乞丐身后,一个缩在更角落的小小身影。
他道:“这不还有个小孙儿要顾么?况且也不是让您说什么要命的话。这些事儿可能大家都知道,我跟您打听,是觉得旁人未必愿意跟我多说几句。”
听到他提起身后的孩子,老乞丐攥着包子的手用力了一下,指节有些发白。
他低下头,下定决心,在剩下那个包子上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费力地鼓动着,含糊道:“……问吧。”
“单家,您知道吗?”单议秋问。
老乞丐吞咽的动作停了一瞬,从乱发后瞥他一眼:“知道啊,你家谁不知道?”
见被点出身份,单议秋也没恼火,反而笑着摇了摇头。
“是,我刚从外头回来不久。那单家最近出过什么大事吗?”
“最近没有,”老乞丐说,又咬了口包子,“最近最大的事就是娶媳妇儿和你回来。”
“那以前呢?”
“以前?”老乞丐想了想,拳头大的包子两口下去没了大半。
单议秋见状,起身又买了三个回来。
老乞丐这才开口:“七年前,你家差点没了。”
单议秋眉头一跳:“怎么会?”
“怎么不会?”老乞丐就说,“你大哥眼高手低,爱嫉妒爱发火,一个坑接一个坑地跳,好好的家底,差点全折进去。那时候,满城风雨,都说单家要倒。”
“那后来怎么起死回生了?”
“不知道,”乞丐摇摇头,“突然多了一笔钱,然后什么都好说了。”
他说完,把单议秋后来给的三个包子小心地搂进怀里破麻袋片的内层,低下头,摆出一副不再多言的样子。
单议秋却依旧蹲在他面前,没起身。
他凝视着老乞丐花白肮脏的头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老爷子,你这么明白,怎么是个乞丐呢?”
老乞丐就笑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很费劲地弓起身子,在单议秋的注视下,用那双沾满污垢的手,颤巍巍地撩开盖在身上的破旧布衫。
灰布下面,只有半条腿。
……
是夜。
单议秋又一次瞧见了窗外那抹熟悉的暗红。
他没有迟疑,抄起烛台,溜溜达达地就走向东边的房子。这回也不讲究什么礼貌了,连门都没敲,径直推门而入。
谢寒声果然还在。
他换了身月白色的新衫子,料子看着更轻软,衬得他肤色冷白,墨发如瀑,在诡谲的红光里远远瞧着,有种精致却冰冷的非人感,像一尊漂亮的骷髅。
单议秋将烛台往桌上一搁,自己大剌剌地在谢寒声对面坐下。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盯着人瞧。
谢寒声起初只当他不存在,垂眸凝视着自己拢在烛火前的手指,可单议秋的目光过于直接,实在没办法当不存在。
于是他冷冷抬眼:“你不在自己房里睡觉,又过来做什么?”
这是记着昨晚的事,还生气呢。
单议秋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每天我一睡下,四下漆黑,唯独你这屋里亮着光。这难道不是你特意点灯,请我来夜谈的?”
谢寒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可见你家里人各有各的下流心思,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们下流,我可不,”单议秋往前凑了凑,收起玩笑的神色,“今夜过来,是真有事想问问你。”
“怎么?”谢寒声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才在你这里白住了两日,你便要讨债,使唤我做事了?”
“哪能啊,”单议秋笑了,“旁人借住,要么送礼,要么付租金。你两样皆无,回答我几个问题,总不算过分吧?”
“我如果偏不答呢?”
谢寒声抬起眼,烛火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动,映得那张脸愈发的白,白得没什么活气。
“昨天我问你是什么鬼,你就没答,”单议秋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今天还要接着遮掩?”
一提起昨夜那个问题,谢寒声的目光便飘开了,重新落回跳动的火焰上,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单议秋知道他这是默认了,便不再绕弯子,直接问:“两年前,我母亲院子里,是不是死过一个叫丫鬟?”
“是。”
单议秋挑眉:“你知道这件事?”
“知道。”谢寒声答得干脆,还补上了名字,“椿禾。”
他竟然连名字都知道。
“我听说她是自杀。”单议秋盯着他,“怎么死的?”
“跳井,”谢寒声淡声道,“是后院一口平日少有人去的废井。等人发现时,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臭味招来成群的苍蝇,尸身胀得很大,浮在油腻发白的水面上。”
他用最平直的语调描述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单议秋面不改色地听着,仿佛这些可怖的细节不过是最寻常的叙述。
“她为什么要死?”单议秋追问。
谢寒声再次将视线移回来,落在他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