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秒钟,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等四下全然安静了,单议秋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我大哥?”
梅婷没有抬头。
她盯着碗里那根被筷子戳得有些软烂的春笋,沉默了很久。
“……翠心什么都好,”她终于说,每个字都放得很轻,“就是性子太木讷了些,不爱说话,也不会看眼色。议文他不喜欢这样的。”
何止是不喜欢。
能把人从正房赶到小叔子住的西厢房,那已经超过“不喜欢”的程度了,是碍眼。
“嫂子,”单议秋干脆换了话头,“你跟我大哥成亲多久了?”
“两年。”梅婷答。
“这两年……”单议秋选了个委婉的说法,“大哥一直是这样吗?”
梅婷点点头,依然没有抬眼。
她好像也觉得这些事难以启齿,不该讲给别人听,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道绣边,来来回回,仿佛要把那几线丝络捻散。
见她这么难受,单议秋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喝了一口汤,从心里思索。
单家出事是七年前,那本该是件能直接把他们打击到尘土里的大事,偏偏他们通过某种手段得到了一大笔财富,靠这笔财富度过了危机。
那理论上,变化应当从七年前就发生了,只是最近才逐渐显露于人前。
一切爆发在椿禾投井而死,单母因此换下了弥勒佛,供起地藏菩萨,此后下人失踪,单家父子暴食不断,深宅大院一团乌烟瘴气。
这根线埋得太深太久,久到如今整个单家都被它缠住了咽喉,快要喘不上气。
思及此处,单议秋正要开口,视线却倏地顿在梅婷脸上。
不知何时,梅婷的面孔上笼了一层难以察觉的灰色,雾蒙蒙的,虚浮着,像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正从皮肤底下往外渗。
他倏然想起谢寒声在竹林里说的话。
——你们家不干净,阴气很重,到处都黑沉沉的。
那是从外面看宅子。
而此刻,单议秋在这宅子里、在活人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颜色。
“……大嫂。”
单议秋放下汤匙,斟酌着开口,“你想不想回娘家住一阵子?”
梅婷倏地抬起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二叔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就是随口一问。”单议秋放软了语气,“最近家里事情多,我看你也累得很。回娘家散散心,见见亲人,也没什么不好。大哥那边……应当也不会反对。”
回家探亲,这是好事。寻常人家的媳妇逢年节回去住几日,再正常不过,婆家娘家都不会反对,媳妇自己也高兴。
可梅婷摇了摇头。
“我最近不太方便走动,”她轻声道,“先不回了。”
单议秋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看见梅婷搭在小腹上的那只手。
她只是无意间将手搁在那里,指腹贴着秋香色的衣料,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单议秋一瞬间便明白了她方才所有的犹豫与沉默。
他端起茶杯,就着温下来的茶水,将眼底那点遗憾一并咽了下去。
等他放下杯子,再开口时,语气里那些试探和迂回都收了干净。
“大嫂,”他说,“你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梅婷抬起眼,眉心轻轻蹙起:“什么忙?”
“说是帮我的忙,其实也是帮你自己。”
单议秋望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催促,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嫂不必急着答应,先听我把话说完。”
第43章 聘礼上门
“以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但大哥绝对变了很多。”
夜色深重,远处有打更的声音悠悠飘来,一慢两快,隔着几重院落传到东跨院里,已经很模糊了。
梅婷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垂下来的流苏穗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将那床绣着鱼水合欢的锦被拧成一团皱巴巴的布。
这是她嫁进单家的头一年。
不对,是她嫁进来的第二年。
不对——
梅婷闭了闭眼,发现自己已经有些分不清了。日子过得如同泡在浑水里,越往前越模糊,只有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还浮在水面上,时隐时现。
她记得刚嫁进来那会儿,一切都很好的。
她家不如单家有钱,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父亲早年读过许多书,后来虽然经商,身上那股读书人的清气却一直没散。
他只娶了母亲一人,从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妾室通房。教养子女也有自己的想法,不会因为梅婷是女孩子,就只让她学看账本绣花哥哥进学堂念书的时候,她也跟着去了。跟着夫子学四书五经,学做人道理,也学那些拗口又好看的诗词文章。
有些她喜欢,有些不那么喜欢。但不管喜不喜欢,梅婷都背得很熟。夫子总是夸她字写得好,比她那毛毛躁躁的哥哥强多了。
父亲会在她小时候把她抱在膝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说他的小女儿最让他满意,他一定要给他的小女儿寻一门最好的婚事。
所以当有人登门说合,说单家老大有意结亲的时候,父亲很高兴,母亲也很高兴。
梅婷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但大约也是高兴的。她只有一个要求:想看看这个可能成为自己丈夫的人长什么样。
来人说他仪表堂堂,年少有为。她看过画像,确实是这样。
于是婚事很快就敲定了。
彩礼一箱接一箱抬进梅家,又跟着梅婷和她的嫁妆一起,热热闹闹地抬进了单家的大门。
刚成婚的那些日子,梅婷确实是高兴的。
离了父母家人是有些不自在,可丈夫待她温和亲切,公婆也都和气。婆婆在她进门头一个月就把管家的钥匙交了过来,没有一点藏着掖着。家里的账目清清楚楚,不需要她拿自己的嫁妆去填。
一切都很好。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一个是梅婷没什么时间看书了——管着一个家,琐碎事情太多,顾不上。
另一个是,这宅子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人心上,闷闷的,不痛快。
那种感觉很轻很淡,像小时候绣花。第一针绣坏了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可越往下绣越别扭,等绣了几针,那点歪斜已经明晃晃地戳在那儿,想改也来不及了。
梅婷现在就觉得自己手里攥着那样一块绣坏了的帕子。拆不开,改不了,只能捧着它,眼睁睁看着那些歪扭的针脚坏了整块帕子。
丈夫第一次显露出异样,是他们成婚的第三个月。
那天,家里失踪了一个下人。有人报了官,衙门的人来查,院子里乱哄哄闹了一天,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
单议文回家发了很大的火。
梅婷第一次看见平日文质彬彬的丈夫生那么大的气。他摔了好几个摆设的花瓶,脸涨得通红,像灌了几大坛烈酒。
她有心去劝,可那些安抚的话说出口,就仿佛水滴进滚烫的油锅,什么都没留下,只溅起更多火星子。单议文根本没理她,发完那通火就走了,直到深夜才回来。
那天晚上,他一口气吃了四碗饭。
梅婷起初以为他是那天太累。可接下来的每一天,单议文都吃那么多。四碗饭很快就填不满了——厨房给他们院子做饭,要额外多蒸一锅,不然梅婷连一碗都捞不着。
泞镇数一数二的大家族,竟然会缺儿媳妇的一碗饭。
这话说出去,谁信?
不光梅婷觉得诧异,跟她陪嫁过来的那几个丫鬟婆子也觉得奇怪。
她们私下嘀咕过几次,被她呵止了。可呵止有什么用?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也觉得害怕,只是不知道该怕什么,该跟谁说。
梅婷翻了个身,把那团拧皱的被角压在身下。
窗外月光很淡,透过窗纸筛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浅浅的白。远处又有打更的声音飘过来,一慢两快,催着人睡。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