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胃的空虚,不是身体的匮乏,是更深的更本质的缺失——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盘踞在他的魂魄深处,吞噬一切,却永远无法被餍足。
他也想填满自己的缺失。
但不是用食物。
他想要的是——
谢寒声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很近很近地凝视着单议秋。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缠,近到他能看清单议秋睫毛轻微的颤动,近到他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碰到那朵金桂的绒瓣。
他看了很久。
久到竹林里新生的那根翠竹,在他们身侧落下一道细长交叠的阴影。
……
因为中途耽搁太久,单议秋到东跨院时,刚好赶上午饭的点儿。
他在院门口站住,没有立刻进去。
“如果我说我完全没想过要蹭饭,”他在心里跟9653交流,“他们会信吗?”
9653没有回答。它似乎还沉浸在竹林里那场惊吓的后遗症里,光圈时隐时现,边缘发虚,像一盏快没电却找不到插座的小夜灯。
单议秋也没指望它回答。
谢寒声说完那堆话以后就径直消失了,走得很突然,上一秒还近在咫尺,下一秒那袭月白衣角就淡进了竹林的阴影里,快得单议秋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
也许是觉得该给他留点独自消化的空间,也许是说完那些近乎剖白的话,自己也需要找个地方缓一缓。
单议秋并不在意,但谢寒声那番话,确实给了他不少灵感。
单父和单议文一直在吃,不是因为饿死鬼投胎,也不是身体机能出了什么毛病,是因为他们心里缺了一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这种状态,通常用一个字就能概括。
贪。
欲望膨胀到没有边界,反映在肉体上就是没完没了的进食,越吃越饿,越饿越吃,越吃越贪,越贪越想要更多。像一条自噬其尾的蛇,把自己吞进去,却永远填不满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倒挺符合一个商人家族的底色。
可惜谢寒声很不欣赏。
不过后来他自暴自弃,也坦白了,说自己也饿。
谢寒声想要的是什么?
单议秋站在东跨院门口,对着门楣上那道被岁月磨得发白的匾额发了会儿呆,没有想出答案。
算了。
他抬脚迈过门槛。
……
进去才知道,单议文今早出门了,不在院里。
此刻东跨院花厅里只有梅婷一人,正坐在临窗的酸枝木椅上,膝头摊着一本厚墩墩的账册,指尖压着纸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她手边的小几上搁着盏青瓷茶盅,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她低垂的眉眼间笼了一层淡软的白雾。
单议秋本来想套单议文的话,看看能不能获得新线索。可惜不巧,他不在家,单议秋走空了。
而更不巧的是,梅婷已经看见他了。
“二叔来了?”
梅婷合上账册,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笑意不浓不淡,却意外有几分真切的温度,她是真的有点惊喜。
“……是。”单议秋停在门槛边,没有立刻迈步进去,“刚去给母亲请了安,想着顺道来见见大哥。既然大哥不在,那我就——”
他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子,肩膀已经偏向了门外,作势要走。
“别呀,”梅婷站起身,绕过小几朝他走过来,裙摆在青砖地上拖出极轻的窸窣声,“既然来了,正好赶上午饭,一起吃吧。”
单议秋顿住脚步。
几天前在正厅那顿晚饭,梅婷几乎没正眼看过他,坐在单议文身侧,眉眼里全是化不开的忧色,像是悬在枝头的残叶,被风一吹就要落下来。
等单议文一走,她又马上追了出去,裙角扫过门槛,背影里全是失措,连句周全的客套都顾不上留。
如今单议文不在,这位大嫂反倒从容起来。
单议秋依言走进花厅,坐在小桌旁边,梅婷将账本整理好后站在桌边,亲自拎起茶壶给客人斟茶。
她动作不紧不慢,水柱注进白瓷杯里,细而稳,刚好八分满。放下茶壶时壶嘴朝外,杯盏推到单议秋手边时杯柄朝右,一整套做下来行云流水,是常年操持家事练出来的熟稔。
“母亲身体怎么样?”
斟完茶,她吩咐下人将账册拿出去放好,自己则坐下,跟单议秋聊家常。
“还好,”单议秋接过茶,拢在掌心暖着,“就是挂念佛事,不怎么爱讲话。”
梅婷点点头:“母亲一直不爱说话,但心里很有主意。”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道细密的绣边,外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几名下人端着漆盘鱼贯而入。
四菜一汤摆上桌,碗筷一一安放妥当,下人又退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隔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各自安静。
单议秋等着梅婷先开口。
可梅婷却若无其事地提起筷子,在碗沿点了点,说:“二叔尝尝这个,春笋刚下来的时节,鲜得很。”
她夹了一箸,放进单议秋面前的小碟里。
单议秋见状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夹起春笋放进嘴里。
还没等他咽下去,梅婷又开口了:“二叔最近胃口怎么样?听说国外的饭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有些地方……爱吃生肉什么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露出嫌恶,也没有刻意表现出好奇,只是眉眼间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大概也是听旁人讲的,自己根本不明白生肉有什么好吃。
单议秋笑了,知道她在打探自己是不是也是饕餮转世。
“国外也不全是生肉,”他放下筷子,耐心道,“也有正经的煎烤炖煮,只是调味跟咱们不同。不过比起家里,还是差远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最近吃得不多,大概是水土不服,还在调理。大嫂不用费心照管我。”
吃得不多。
这四个字一出口,梅婷脸上那层淡淡的忧虑立刻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眉眼舒展开来。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那可得找大夫来看看,”她语气轻快,“开几方药调理调理,很快就好了。”
单议秋点头:“已经找人去请大夫了,大夫也说我是水土不服,调理几天就好。”
说罢,他重新提起筷子,低头夹了两口菜。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碗筷轻轻碰触的细碎声响。热茶的白雾还在几案上袅袅地飘,窗棂投下的光影在桌沿缓缓移过一寸。
吃了几口菜后,单议秋想起什么。
“嫂子,你们院里先前拨过来的那个丫鬟,叫翠心,她还挺能干的。不知嫂子还有没有印象?”
听见这个名字,梅婷正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一筷子的春笋放进碗里。
“有的,”她点点头,“翠心很能干,是跟着我从娘家来的。”
从娘家来的?
单议秋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梅婷当小姐的时候,翠心就已经在她身边了。
能跟着小姐陪嫁过来的丫鬟,要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要么是能力出众、深得信任。梅婷嫁进单家两年,翠心也跟了两年,按理说该是东跨院的大丫鬟,怎么会忽然被拨到西厢房去?
而且看梅婷的表情,她跟翠心是没矛盾的,八成还觉得那个沉默寡言的丫鬟很不错。
这样一个人物,怎么还被拨出了东跨院,送到单议秋手下?
这里面的问题可太大了。
瞧着对面女人低垂的神色,单议秋心中缓缓涌出一个猜想,但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将自己手中的空碗递给守在旁边的婆子,温声道:“麻烦帮我换个碗,这个摸着有些糙手。”
婆子接过碗,目光飞快地往梅婷脸上溜了一圈。
见梅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婆子才捧着碗退出去。
她一动,门边伺候的几个小丫鬟也跟得到信号似的,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