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爷好大的本事,”他开口阴阳怪气,每个字都淬了冰碴子,“大白天的,也能撞上鬼。”
单议秋难得没有还嘴。
他仰着脸,跟吓坏了似的愣愣看着谢寒声,被训了也没吭声,挺乖巧的模样。
谢寒声以为他总算知道怕了,眉间的冷意正要松动些许——
却没料到,这人愣了几秒后,竟然慢慢抬起了手。
指尖先是碰到谢寒声的领口边缘,试探着停顿了几秒,见谢寒声没有阻止,那几根手指便顺竿而上,捏住月白料子,又往边上扒拉了一下。
胆大包天。
“……你在干什么?”谢寒声冷冷地问。
单议秋的手指僵在他领口边。
本来还想趁人不备,悄悄拨开那片月白料子瞧一眼,可这人反应太快,话一出口,手指就像被当场拿住的小贼,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单议秋清了清嗓子,知道最佳时机已经错失,便慢吞吞地把手缩了回去。
“……没干什么。”
像担心自己方才的莽撞把人气厥过去,手指缩到一半,他又折回来,在那片被他扒拉得有些凌乱的衣领上轻轻捋了两下,试图把褶皱抹平。
谢寒声垂眼看着他做这些,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欲盖弥彰。”
欲盖弥彰就欲盖弥彰吧,糊弄过去就行。
单议秋也不反驳,只是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一个鬼哪来这么大力气,谢寒声方才揽着他退开的那一下,到现在都没彻底松劲,他整个人被箍着贴在人胸前,脚尖都踮起来了。
不让人家扒他衣领,自己搂起人来倒是一点没省力气。
单议秋戳了戳谢寒声腰侧,力道很轻:“恩人,先放开我行吗?”
他这一开口,谢寒声才像突然意识到似的,倏地后撤一步。
两人之间终于拉开些许距离。
搂人搂得这样用力,谢寒声显然是有些不自在的。
他左看右看,又抬头去研究竹叶缝隙里筛下的天光,就是不肯看单议秋。两只手也背到身后去了,衣袖垂落下来,遮住指节。全然没有方才一声冷斥逼退恶鬼的气势。
单议秋反倒很坦然,获得自由以后,他背着手走到方才那团黑影蹲伏的地方,弯下腰瞧了瞧。
石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是那块青砖的颜色比周围更深一些,边缘泛着不明显的焦黑,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刚才那个是鬼吗?”单议秋头也不回地问。
谢寒声在他身后,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不知在想什么,听见问话,他才像回神似的硬邦邦应了一声。
“是。”
“我还以为鬼只晚上出来。”单议秋蹲下身,指尖蹭过那块焦黑的边缘,没蹭掉什么,“它怎么这么厉害?”
“不是它厉害。”谢寒声自己缓了一会儿,终于调整好了,又重新靠近过来,在他身侧站定,“是这宅子厉害。”
“宅子?”单议秋蹲在地上仰起头,一脸的不以为意,“一堆石头木头,哪里就厉害了?”
只能说人好看的时候,做什么姿势都别有一番风情。
他半抬着身子的角度恰到好处,竹林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薄薄天光,正正好好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只抬起的眼睛映得像浸了蜜的琥珀。光斑顺着颧骨向下拉长,边缘渐渐模糊,最后消隐在衣领边别着的那一小朵绒花上。
是枝金桂。料子极细,做的也精致,远远瞧着,像刚从枝头折下来别上去的。
谢寒声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那朵金桂上停了一瞬,眼神微暗。
他学着单议秋的样子蹲下身。
“你们家不干净,”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阴气很重,到处都黑沉沉的。”
说着,他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指尖落在单议秋衣领边,将那朵被蹭得有些歪斜的金桂扶正后,才收回手。
整个过程中他动作很慢,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那几片绒布叠成的花瓣。
单议秋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等谢寒声满意了,他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我家最近有灾祸?”
“不是最近,”谢寒声淡淡地说,“之前就有了。你觉得你家里那些人看起来正常吗?”
“我娘和大嫂还行,”单议秋想了想,“她俩是真吓坏了。”
“她们是嫁进来的,”谢寒声淡淡地说,“只要愿意和离回娘家,出了事也挨不到她们。就看她们愿不愿意走了。”
“那些奴仆呢?”单议秋问,“女人可以和离,那他们呢?他们不能走吗?”
“他们当然可以走。”
谢寒声漫不经心地看着石板上那片焦痕。不远处,一根竹子底下的土壤忽然松动起来,细小的土粒簌簌滚落,嫩绿的竹笋拱了出来,尖尖的,带着泥土的潮气。
“赶在坏事追上他们之前跑掉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失踪的那些人是没跑掉?”
“对,”谢寒声说,“他们运气不好。”
竹笋在长大。单议秋看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一层一层褪去褐色的壳衣,露出底下青翠的竹身,颜色从嫩绿褪成更深的翠色,边缘又隐隐泛起一点枯黄。
短短几分钟,它已经长得和身旁那些老竹一样高壮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谢寒声也在看那根新竹,闻言侧过脸,目光落回单议秋脸上。
“不是你一直想要答案吗?”他半挑起眉,“怎么,我告诉你了,你反而不想听了?”
“我更想知道为什么。”单议秋说。
他仰着脸,一双眼睛被那缕漏下来的天光照得透亮,像只刚刚睁开眼的猫,神情是难得的天真。这种神情足够珍贵,也足够令人心痛。
他问:“你愿意说这些,是因为你要救我们吗?”
谢寒声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渐渐拔高,回荡在这片空寂的竹林里,尾音支离破碎,苦涩而讽刺。
平日那个体面端正、矜贵清冷的鬼魂,此刻笑得肩膀都在发抖,几乎要弯下腰去。
他笑着笑着,眼角泛起一点水光。
“你觉得……”谢寒声的声音像是被笑声割碎了,哽咽着,断断续续,“你觉得我是要救你们?”
单议秋凝视着他,没有点头。
可沉默似乎也是一种答案。
于是谢寒声笑得更开心了,笑意却没能抵达眼底,笑着笑着,他眉眼间的悲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怨毒。
他不再顾及什么分寸,冰凉的手指贴上单议秋的眼角,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下滑,蹭过颧骨、鬓边,最后扣住他的下颌,力道不重,却难以挣脱。
“你父亲和你哥哥,每天都要吃很多东西,”他低语道,气息冰凉地拂过单议秋的侧脸,“你知道吗?”
单议秋没有躲,感受着谢寒声的触碰。
“你大嫂快吓死了。她不懂,为什么一个人明明吃了那么多东西,却还是饿,好像永远都不满足……”
谢寒声继续道,那双黑沉的眼睛直直望进单议秋眼底。
“你知道原因吗?”
单议秋觉得自己知道。
但还不等他开口,谢寒声已经给出了答案。
“因为他们饿的不是胃。”
他的手指从下颌滑落,轻轻点在单议秋的小腹,隔着衬衫薄薄的料子,那点凉意几乎要渗进皮肤里。
然后,那根手指缓缓上移,经过肋骨,最后在心口处停住,用力点了一下。
“他们饿的,是这里。”
谢寒声抬起眼。
“我也饿。”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却又重得仿佛压了千钧。
“我比他们都饿。”
从谢寒声在黑暗中睁眼的那一秒开始,饥饿就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