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退回去也晚了。
竹叶擦着衣角沙沙响,偶尔有积存的雨水从高处滴落,“嗒”一声砸在石板上,碎成更细的水珠。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竹林依旧没有尽头。
单议秋停住脚步。他忽然意识到——
沙沙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不是渐渐远去的那种停,是突然被掐断的。像有人在这片天地间拉了一道闸,把所有声音都关在了外面。连方才还在滴落的雨水也安静了,最后一滴水珠砸在地上之后,再也没有新的落下来。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竹叶纹丝不动。没有风,没有鸟叫,甚至没有远处院子该有的人声。什么都没有。
单议秋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片寂静里变得格外突兀——一下,又一下,闷在喉咙里,像是什么东西在敲他的耳膜。
他侧耳听了听。
还是什么都没有。
天光又暗了一度,从竹林深处漫出来的那种灰黑,一寸一寸把石板路的轮廓吃进去。
眼前本该笔直通向东跨院后门的小径,此刻却越往前越深,竹影叠着竹影,看不见尽头。
“9653,”单议秋觉出不对,在心里喊了一声,“这条路有这么长吗?”
过了几秒,一小团怯生生的光圈才从他肩头慢慢浮起来。
浅黄色的光晕哆哆嗦嗦,往前飘了一小截,很快就被那浓稠的阴暗吞没了大半,类似蜡烛探进深井。
[我、我觉得……]9653的声音发虚,带着明显的颤音,每个字都在打抖,[这条路……应、应该没有这么长……]
它没说“咱们回去吧”,但意思全在哆嗦的光圈里了。
单议秋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两侧的竹林,鼻间忽然嗅见一股腥臭。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
前方有声音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很黏,像是浸饱了水的布料在石板上缓缓拖行,又像某种湿滑的东西正在艰难地挪动。
拖——停——拖——停,叫人牙酸的潮湿摩擦声半刻不曾停歇。
与此同时,更浓重的气味飘了过来。
不同于厕所的骚臭或饭菜馊腐的酸气,那是一种更厚重的异味,沉甸甸地压在竹叶腐败与泥土潮气之上,怎么都盖不住。
单议秋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战场上堆积的尸堆,收殓过泡了三天水的浮尸,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是尸臭。
这股味道正随着拖曳声,一下一下被搅动起来,往他这边涌,黏腻的粘连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除了拖行声,还多了另一种声音——
咯吱,咯吱。
齿间碾碎薄脆软骨的动静,刃口啃啮湿木纤维的拉扯感,一并从那堆暗影里传来。
9653发出一声快要噎死的呜咽,单议秋往前走了几步。
小径拐角处,被竹影压得最暗的那片角落里,有一团比周围环境更黑更深沉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那里,佝偻成小小的一团,肩膀随着那咯吱声一耸一耸地动。
他蹲得很低,几乎要贴着地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堆在阴影里。身上的衣服破烂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颜色,领口袖边有些模糊的纹样,早被泥垢沤得发黑,只能隐约看出不是如今时兴的款式。
他就那么蹲着,低着头,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规律地起伏,怀里抱着一节长而细的东西,紧紧搂着,像抱着天底下最要紧的宝贝。
咯吱。咯吱。
每一口都带着饱满湿润的水声。
[宿、宿主……]
9653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光圈缩成绿豆大,躲在单议秋意识深处死活不肯再冒头。
[他、他在啃……啃什么……]
好问题。
单议秋死死盯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
“你很想知道答案吗?”他在心里问。
9653毫不犹豫:[我完全不想知道。]
但有些事,不是它不想知道就能躲开的。
单议秋已经准备带着这个快要吓出系统故障的小东西跑路了,脚跟刚刚提起,还没来得及转身——
“饿呀……”
那个一直蹲着的人影,忽然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是从被沤烂的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又哑又黏,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含混不清的尾音。
“饿呀……单老爷打断了我的腿,又不肯给我饭吃……”
背对着他们的鬼一边念叨,一边转过了身。
黏腻的咀嚼声还在响起。
咯吱。
咯吱。
单议秋看清了。
那不是一个人。
起码不是个完整的人。
他的下半身——从大腿根往下——什么都没了。裤管空荡荡地垂着,拖在地上,被血和泥糊成一片看不出本色的破布。他的两只手撑在地面,指节扭曲地扒着石板,每拖行一寸,就在湿滑的青苔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
而他嘴里正在啃的,是一条干枯发黑、皮肉翻卷的……腿。
他自己的腿。
那截断肢被他抱在怀里,边啃边往下淌黑色的汁水,眼睛越过那截糟烂的骨头,越过自己残缺的下半身,直勾勾地盯向单议秋。
他的眼睛没有眼白,眼眶里是两个黑洞。
“我好饿……”
他朝前爬了一步,着魔似的念叨着,大约觉着眼前这个活人,吃起来总比自己那条断腿香些。
单议秋转身就跑,眼前的石板路像被夜色吞尽了,望不见头,身后黏腻的拖曳声骤然急促起来,追着的东西从地上猛地弹起,关节噼啪作响。
声音越来越近,湿黏的拖曳声几乎贴上后颈。单议秋咬紧牙关,在那东西即将碰到他的前一瞬,侧身一转,堪堪闪进旁边的岔路。
可脚底还没踩实,迎面便撞上了什么——不是竹枝,也不是夜风,是人的胸膛。
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单议秋的脸撞进一片微凉柔软的衣料里,鼻尖抵着那人的锁骨。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与此同时,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飘进鼻腔。
桂花。
单议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字,冷得像淬过冰。
“滚。”
没有呵斥,没有咆哮,连多余的情绪都尽数不见。就这么一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单议秋周围瞬间撑开。
身后黏腻的拖行声骤然停住了。
紧接着是嗖的一声,狂风暴烈卷来,呼啸着将瘫软一地的落叶掀飞,湿烂的淤泥被强行蒸发殆尽。
铺天盖地的风声灌进了这条死寂太久的小径,竹叶疯狂地沙沙作响,一刻不肯停歇,如同被迫沉入深潭的人浮出水面,憋了许久终于能喘上气,因此大口喘息。
单议秋仓促回过头。
他什么都没看见。
那团黑灰色的蹲在地上啃食自己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缕细得几乎辨认不出的黑烟,正悠悠地向上飘,在半空中散成虚无。
那股熏人欲呕的尸臭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石板还是那些石板,头顶的天光依旧黯淡,却不再是那种活物般吞噬光线的幽暗,只是寻常的多云午后应有的阴沉。
他被人揽在怀里。
那只手稳稳按住他的后脑勺上,掌心冰凉,好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方才单议秋挣动着想回头看时,那只手就微微松开些,由着他把脸转过去;等他看清了身后确实空无一物,那只手又恢复了几分力道,把他的脸按回了自己的肩侧。
这个触感,这个味道……
单家没有第二只鬼。
单议秋仰起头,正正好好对上一双满是恼火的眼眸。
谢寒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白长袍是这片阴沉沉的竹林里的唯一亮色。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却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极力按捺着随时要溢出来的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