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有一支桂花簪,”他说,语气随意,“给我瞧瞧,怎么样?”
谢寒声闻言,眉头皱了起来。
“那是我的东西,”他说,“为什么要给你瞧?”
单议秋低头笑了。
还他的东西呢。看来提亲的事,这只鬼确实不知道。
再抬起眼时,谢寒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他身边,离得很近,近得单议秋能看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谢寒声盯着他,眼神锐利地质问:“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单议秋说,稳住声音,“就是觉得有点儿奇怪……那只簪子,怎么就是你的东西了?”
谢寒声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就不是我的东西?不是我的,难不成还是你的?”
“确实是我的。”
单议秋说着,手伸进随身带着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红缎盒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泽。
谢寒声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微微凝住。
单议秋拿着盒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还不等谢寒声反应过来,啪的一声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绸布。绸布中间,躺着一支玉簪。
长约五寸,温润剔透,白玉里沁着几缕天然的金黄,簪首精雕细琢,开了朵朵桂花,离得近些,好像能闻到馥郁清甜的气味。
看到簪子出现在单议秋手中,谢寒声完全怔住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拿,单议秋却比他快了一步,手腕一转,盒子合上,人往后退了两步,眨眼间已经拉开了距离。
“我的簪子,”谢寒声的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会在你手里?”
单议秋把那盒子往怀里一揣,笑眯眯地看着他。
“有人送我的呀。”
他当着谢寒声的面,将那只簪子从盒子里拿出来,别在衣领处。
“昨夜有人敲我的门,”他说,慢悠悠地,“来找我提亲,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起你的桂花簪,觉得好看,就要了。没想到他们真给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寒声。
“原来你不知道这件事啊?”
谢寒声的眼睛闭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那张脸上神色变幻,像是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却憋在胸口,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这话里问题太多了。
谢寒声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恼火单议秋随便收了人家的彩礼,还是该恼火手下有人擅作主张,不仅替他提亲,还偷了他的东西来当彩礼。
一番左右为难之后,他睁开眼,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把簪子还我。”
“不。”
单议秋拒绝得干脆利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领边的玉簪,非常满意。
“我有一张桂花手帕,再配一支桂花簪,多好。”
谢寒声条件反射地开口:“那桂花手帕也——”
话说到一半,意识到有些话不能承认,他猛地刹住了,后半句硬生生被憋了回去,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单议秋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手帕怎么了?”
谢寒声没说话。他盯着单议秋衣领边那支玉簪,盯着那块绣着桂花的帕子,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归于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没什么。”他冷着脸说,“你想要,就拿去吧。”
“这么大方?”单议秋假装惊讶,“就这样直接给我了?这簪子瞧着价值不菲呀!”
谢寒声冷笑一声,笑意不到眼底。
他讽刺道:“不是我大方。是有人强取豪夺,强词夺理,我抢不过。能怎么样?”
一个把单家上下搅得不得安宁的鬼,真要抢个东西还不容易吗?说白了还是不想抢,不愿下狠手。
单议秋笑而不语。
“你是专门来找我的?”他突然问。
“不是。”
单议秋挑了挑眉,脑子里闪过在三楼见到的异样。
谢寒声应当没说谎,他来这里主要是收拾别人,单议秋才是顺带。
想到这里,单议秋弯了弯眼睛,他往前走了两步,离谢寒声近了些。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谢寒声侧过脸去,不想看他,眼角眉梢的烦闷却藏不住,那是真的烦了,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单议秋瞧着他这副模样,觉得很有意思。
“这样吧,”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哄道,“你也别恼我。你给我东西,我也给你东西,我们交换,好不好?”
谢寒声终于转过眼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狐疑:“……你要什么?”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那支桂花簪,想再努力一把。
闻言,单议秋想都没想,直接把琢磨了很久的话说出口:“我要看看你的脖子。”
谢寒声的脸瞬间黑了。
他张口就要斥责对方不知羞耻,赶在他骂出口之前,单议秋迅速改口。
“算了,换一个,你帮我两个忙吧。”
谢寒声已经到了嘴边的呵斥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那股火,一字一顿地问:“什么忙?”
“小忙。”单议秋眉眼弯弯,在暗淡的烛光里像一只藏着坏水的猫,眼睛亮得惊人,“不费功夫的。”
他站在那儿,衣领边别着那支桂花簪,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谢寒声的影子挨在一起。
屏风后面,那姑娘还在沉沉地睡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单议秋看着谢寒声,谢寒声也看着他,两人都在权衡。
第46章 动手
“小忙?”
听他这样说,谢寒声忽然没有了之前的烦躁。
他慢悠悠地半挑眉,没急着接话,而是踱步到桌边坐下。烛火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色照得很清楚,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是个大麻烦,”他说,语气懒洋洋的,“你的忙也没有小忙。先说来听听。”
还挺警觉。
单议秋笑而不语。见他坐在桌边,自己便过去替他斟了茶,茶汤倾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那点距离。
摆足礼数后,他才狮子大开口:“你帮我把那几个失踪的仆人找回来。”
闻听此言,谢寒声本来伸手接茶的动作顿在半空。
那只手悬在那儿,指节分明,皮肤是死人特有的苍白,停顿了一瞬,他才慢悠悠地把手收了回去,搁在膝上。
“你的忙还真不好帮。”他说。
“很难吗?”
单议秋拉开椅子坐在他旁边,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他坐得很近,膝盖抵住谢寒声的,俩人在桌下貌似亲热地贴在一起。
谢寒声垂眸看了一眼。
单议秋道:“对别人来说很难,对你来说应当是易如反掌。”
闻言,谢寒声哼笑一声,接受了这句讨好。
可这并不意味着话题就此结束,他漫不经心地抚过杯盏的边缘,指腹在瓷沿上缓缓摩挲,问:“你为什么要救他们?”
“我不该救吗?”单议秋反问。
“他们自己做的,自己去还债,与你何干?”谢寒声道。
随着话语吐露,原本热气氤氲的茶杯竟在瞬息之间凝成冰块,一丝热气也无,杯壁上结出细密的霜花。
单议秋默默注视着这堪称惊悚的变化,唇角的弧度纹丝未动。
“他们是做错了事,但罪不至死,”他道,“况且家中还有父母亲人,总不好让他们一起伤心。能救一点还是救一点吧,估摸着经过了这遭,以后也不敢再犯了。”
他温声细语地替压根没见过面的人说软话,想替他们谋一线生机,当真应上了院子里佣人夸他的那句“菩萨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