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单老板信任,”那男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我能先看看?”
单议文没说话,又喝了杯酒,下巴朝箱子扬了扬。
男人走过去,两手抓住箱子边缘,用力一提——那箱子看着不大,分量却重得出奇,他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才把它端到桌上。
箱子打开的一瞬间,即便见多识广,那男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单老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家的好东西可真多啊。”
单议文哼笑一声,起身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
他也懒得用酒杯了,直接拎起酒壶仰头往嘴里灌,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跟我们没啥关系,”他灌完一口,声音闷闷的,“是老祖宗有福。要不是老一辈有能耐,哪有我们今天?”
那男人没接话,他已经完全被箱子里的东西迷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其中一件,举到灯下端详。
那是一尊小鼎,青铜质地,通体泛着暗沉沉的光泽,上面铸着纹饰。
即便隔了这么远,单议秋也能看出那东西的精美程度,这尊小鼎绝对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而这样的东西,还有整整一箱。
那男人越看越喜欢,看到后来,大概是觉得坐在旁边喝酒的那个根本不懂,也或许是实在忍不住想显摆,他开口了:“单老板,您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吗?”
单议文打了个酒嗝,摇了摇头。
那男人就笑了。
他笑得很含蓄,可那笑意里藏着一丝轻蔑,一丝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满足。
“那我卖弄了。”他把那尊小鼎重新捧起来,对着灯光转着看,“光看这材质,这工艺……这绝对是王公贵族家才有的东西。”
“哦?”单议文的声音含糊不清。
“是啊!”
那男人把鼎放回箱子里,随口又补了一句:“起码得是个世子呢……”
说完,他一把盖上箱子盖子,终于端起面前那杯酒,畅快地一饮而尽。
两个人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无外乎交接的时间、地点、银两数目,单议秋嘱咐9653全部记了下来。
生意谈完了,男人把箱子重新拎起来,费力地抱在怀中,大步往外走。
单议文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扶着门框才站稳。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就在他们离开的那一瞬间,单议秋忽然看到有什么东西从眼角余光里掠过。
他猛地转头去看,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可那股感觉还在,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跟着那两人一起走了出去,像一道影子,比夜色更暗一些,粘稠地黏在那两个人的背影上。
房间里恢复寂静。
三个弹曲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也离开了,烛火还燃着,在风里轻轻摇晃,把满屋的影子都晃得活了过来,在各个平面缓缓游走。
单议秋推开露台的门,走进房间。
房间里比外面凉,不是通风后的凉,而是阴气森森,要往人的骨头里钻。
单议秋没多待,径直走到单议文刚刚放箱子的地方。
他蹲下身,在地毯上摸了一下。指腹触到的除了柔软的织物以外,还有一层细而干燥的粉末。
是土。
单议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土很细,像被人筛过,颜色灰扑扑的,混着些看不清的碎屑。他捻了捻,土从指间簌簌落下。
这些东西,很有可能是从地里挖出来的。
……
回到二楼的雅间以后,屋里静悄悄的。
弹琵琶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能瞧见一个人影坐在那儿,却看不清是谁。
因为一直开着窗户,冷风灌进房间,烛火晃得厉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屏风上游来游去。
单议秋没多想。
他把窗户合拢,又将撸起的袖子放下来,拍了拍长衫下摆沾上的灰,一边拍一边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随口问:“弹累了?”
那人没回答。
姑娘不回答,大概是觉得他在怨自己怎么停下了,原本平放在膝上的琵琶又被抬起,隔着屏风拨出一个音。
接着是另一个音。
琵琶是好琵琶,木头纹路漂亮,弦也绷得紧,弹出的音色清亮亮的。可惜弹琵琶的人手生得不得了,手指落在弦上又僵又硬,那些音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压根连不成调子,听着跟拿指甲刮玻璃似的,叫人浑身不自在。
单议秋正在铜盆边洗手,听着这魔音贯耳,手指忍不住抖了抖,甩掉手上的水珠。
他拿布巾擦了擦,一边擦一边往屏风那边走。
“要是太累就不用弹了,”他语气随意,“今天的事麻烦你……”
话音未落,他绕过屏风。
然后他愣住了。
屏风后面坐着的人,哪里是什么弹琵琶的姑娘。
分明是恶鬼一只。
深色长袍,墨黑长发,一张脸冷得像结了霜。那琵琶被谢寒声横在膝上,一只手虚虚搭着弦,姿势倒是摆得挺像那么回事,可惜方才那些动静已经把他卖了个干净。
难怪刚才弹得那么难听。
单议秋靠在屏风边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呢。”
“你说什么?”谢寒声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冷声道,“你还要听多久的琵琶?”
“如果你弹,我一刻都不要再听了。”单议秋道。
这是说他弹的难听?一个流连在烟花柳巷的人竟然还敢教训他?
谢寒声眉毛一挑,那脸色肉眼可见地又冷了几分。他把琵琶往旁边一放,冷笑道:“这是嫌我弹得难听?”
“没有没有,”单议秋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
他话还没说完,谢寒声已经点了点头,自顾自地往下接:“是了,单家少爷风流得很,男女都爱招惹,连死人都不肯放过。听听琵琶算什么,别说我弹得难听,就是弹得再好,恐怕也入不了您的耳。”
这话说得,恼火都快烧出二里地了。
单议秋靠在屏风边上没动,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这是真生气了,不过也好哄。
“哪里的话,”他说,语气懒洋洋的,有点哄人的意思,“我是觉得弹琵琶伤指甲。况且你手那么漂亮,弄伤了多可惜。”
他话里戏谑,没多少真心,好在说的很漂亮,谢寒声垂眼看了看自己搭在膝上的手,脸上的冷意确实缓和了一些。
单议秋见好就收,敛了笑,声音沉下来:“说真的,那姑娘呢?”
“在床上睡了,”谢寒声语气淡淡的,“一会儿就醒。”
单议秋点点头,往屏风后面那张床的方向看了一眼。帐子垂着,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形的轮廓蜷在被子里,呼吸平稳。
他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此时夜色已经很深了,房间里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沉沉的。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又隔得很远。这样的氛围,很容易让人想起昨夜那些事。
单议秋的目光落在谢寒声侧脸上,不自觉就想起了昨晚那个梦,想起梦里那只尖细嗓子唱礼单的鬼,想起那四个字——
纳征纳吉。
单议秋原先打定的主意,就是下次见到谢寒声一定要旁敲侧击一番,看看这个提亲到底是他的意思,还是他手下的鬼自作主张。
可真见了面,这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沉默着走神,那点恍惚落在谢寒声眼里,就变成了别的意思。
“你觉得我会让她有事?”谢寒声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单议秋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是在介意他刚才那句“没事就好”,觉得单议秋不信任他。
“不是。”
单议秋当即否认。
他走到屏风后面,先伸手把被谢寒声扔在一旁的琵琶接过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然后才转过身来,换了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