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俊的公子。
就是脸生得很,从没见过,头一回来吧?
……
雅间的门一关上,外面的喧嚣就被隔绝了大半。
房间不大,陈设却讲究。红木桌椅,雕花窗棂,墙上挂着几幅工笔仕女图,绢本设色,画的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角落里燃着熏香,味道甜丝丝的,混着窗缝里透进来的脂粉气,让整个房间都笼在一层暧昧迷离的光晕里。
单议秋把帽子摘下来,随手挂在衣架上。长衫有点紧,他扯了扯领口,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头往下看。
花沁楼的后巷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浅黄色的小光圈滴溜溜地从他意识里钻出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凑到门缝那儿往外瞧了瞧,然后飘回来落在他肩膀上。
[找到人了,]9653也学着人家的样子,将声音压低,偷偷摸摸道,[在兰字号雅间。就是走廊尽头右转第三间。]
它从光圈里吐出一张简易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走廊、楼梯、雅间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单议秋嗯了一声,低头研究那张地图。看了几秒,他抬起手,用指腹在两条走廊的交叉处划了一道,又沿着楼梯的方向比了比。
确定行动路线后,他把长衫下摆撩起来,三下两下扎进腰间,免得妨碍行动,袖子也撸起来,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
正要推开窗户,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
单议秋动作顿了顿,和9653对了个眼色,小光圈嗖地一下缩回他意识里,光屏随之扩大,在视野各处留下标注。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抱着琵琶的姑娘走了进来。
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身藕荷色的袄裙,脸上薄薄一层脂粉,眉眼间带着点怯生生的意思。
她大概没想到雅间里只有一个人,而且这人正站在窗边,袖子撸着,长衫扎着,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她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单议秋见她这个样子,安抚着笑了一下:“不用紧张。”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张绣墩,“你去那儿坐着弹就行。弹到我回来。”
姑娘抱着琵琶,站在原地没动,眼神里全是茫然。
单议秋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锭银子,随手朝她扔过去。
“接着。”
姑娘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接,银子稳稳落在她掌心。沉甸甸的,比她在花沁楼唱一个月的份例还多。
她抬起头,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但窗边已经没人了。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那件灰色长衫的袍角在窗外一闪,随即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45章 小忙
花沁楼的后巷紧挨着一条河,河水蜿蜒流淌,两岸零星挂着几盏灯笼,光点落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碎了的月亮。
丝竹声和笑闹声从楼里飘出来,隔了一层墙壁一层水,传到这边时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
单议秋扒着窗框翻到外墙。
脚下是黑沉沉的水面,头顶是三楼雅间透出的光亮。他贴在墙上,像一只壁虎,9653从视野中央投射出一条发光的路线,标出了最省力的前进路径。
单议秋盯着那条路线看了几秒,在心里计算好距离和角度,然后往边上挪了挪。
接着他单手抓住窗沿,身体往外一荡,像一只掠过夜空的蝙蝠,无声地落到了另一间房间的窗外。屋里传来觥筹交错的笑声,几个男人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摇摇晃晃。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叫好,热闹又嘈杂。
单议秋没给他们发现的机会,他借着荡过来的那点力道,身体再次跃起,直接跳进一扇半开的窗户。
这间房黑着灯,没人,是刚才踩点时盯上的落脚点。从这里往上的房间,就是单议文今晚会面定下的雅间。
花沁楼的二楼和三楼,看着只差一层,档次可差了不少。二楼是给有钱人的,三楼是给贵客的。三楼的房间不光大,还多了个可以赏景的露台,摆着些花花草草,站着往下看,能瞧见半条街的灯火。
单议秋仰头看了一眼那露台的栏杆。距离不算太远,角度也合适。
他抬手扒住窗框,全身发力,整个人向上弯折,脚勾住栏杆的瞬间,将自己倒悬着挂在半空。
随后他稳住呼吸,手臂用力,把自己一点一点拉了上去。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灰色长衫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飘了一下。
从底下往上看,只能瞧见一道模糊的影子飞快地掠过墙壁,然后迅速消失在露台的阴影里。
……
单议秋在几盆长得旺盛的植物后面蹲下,透过枝叶的缝隙往里看。
屋里的谈话才刚刚开始。
丝竹声悠悠扬扬地飘出来,调子软绵绵的,是那种专门用来佐酒的曲子。三个穿着素净的姑娘低着头坐在角落,一个弹琵琶,一个吹箫,一个抚琴,谁也不敢往桌子那边看。
来做生意的单议文坐在桌前,脸色很阴沉。
酒壶已经空了大半,他还没有停的意思,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灌得很急,似乎是想用酒把什么压下去,摆在他面前的小菜几乎没动,筷子干干净净地搁在瓷枕上。
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吃太多不合适,他只能喝酒。
单议秋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定在单议文的腿边。
那里放着一个大箱子。
箱子差不多有椅子那么高,木头本色,看着不起眼,却被单议文很小心地护着。他喝酒的时候腿一直挨着那箱子,又怕丢了,又怕被别人碰到。
梅婷递来的纸条上写今晚有生意,这箱子里装的大概就是那笔“生意”了。
正想着,丝竹声戛然而止,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单老板,好久不见!”
带着北方口音的嗓门很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一个戴着西式礼帽、留着络腮胡子的高大男人大步走进来,冲着单议文伸出手。
“本来以为这一趟见不着面了,看来咱们还是有缘分的。”
单议文站起身。
他其实在泞镇不算矮,可站在这人面前,就被衬得跟根竹竿似的,只够到人家下巴,气质也弱了半截。
单议秋眯起眼,继续听着。
屋里,两人象征性地寒暄了几句,单议文坐回桌前,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我把另一些带来了。”他说着,踢了脚边那箱子一脚。
箱子纹丝未动,只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里头装的东西分量不轻。
那男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他捋了捋胡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有贪婪,也有压抑不住的笑意,但他没有立刻去看箱子,反而故作姿态地拖长了声音,
“单老板,从咱们第一次做生意到现在,得有七年了吧?”
七年。
单议秋的眉毛动了动。这是个关键词,看来单家的那笔救命钱,就是这个男人给的。
“是七年。”单议文承认。
他背对着单议秋,看不清表情,但倒酒的动作明显急了。那壶酒大概快被他喝空,角落里一个弹琴的姑娘悄没声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很快又端了一壶新的进来,给两人面前的杯子都满上。
那男人没喝,只是端起杯子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痕迹。
“那我有没有资格问一句,您这些宝贝都是打哪儿来的?我拿去给朋友瞧过,他们说这些东西的来头可不小。”
单议文显然不愿多说:“都是家里的东西。”
他喝酒的动作停了半秒,语气硬了几分,“怎么,您不愿做这笔生意了?”
“这当然不是,”那男人笑了,“我当初要是不愿意做这笔生意,怎么会帮单老板渡过难关呢?”
说着,他亲自给单议文斟了一杯酒。
这个姿态让单议文受用了。
他接过酒杯,语气缓和了些:“家父说了,这是最后一回。我琢磨着别人信不过,还是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