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就算是人,”单议秋打断它,把茶杯揣进口袋,“也会有作恶的想法,而且撒谎说自己没有。”
9653不说话了。
单议秋把桌子恢复原状,椅子推回原位,又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没什么破绽。那只冻裂的茶杯碎片被他捡起来,用手帕包好,同样塞进口袋。
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而看向飘在半空的9653。
“你觉得我完全信任他吗?”
9653的光圈闪烁了几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几秒,它才迟疑地说:[对……不对?]
单议秋没说话,只牵动了一下嘴角,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框。
“别信任任何人,小系统,”他说,声音很轻,“这里是任务世界,主角是一串数据。”
门开了,又合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
*
第二天,泞镇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之前单宅偷跑失踪的七个人,全都找到了。
是一个砍柴的老翁上山,在一栋破庙里发现了他们。七个人挤在角落里,浑身湿透,脸色青白,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人还活着,就是神志不太清楚,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也听不明白。
看见这么一副场景,老翁吓得柴都扔了,以为是土匪绑人求财,连滚带爬跑下山报信。
住的最近的二柱子的娘最先赶到,据说她冲进破庙,抱着儿子一顿嚎啕大哭,哭声又尖又亮,隔了三条街都能听见。
单议秋听翠心跟他复述当时的场景时,忍不住笑出声。
翠心也在笑。她坐在下首,手里拿着块帕子,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掩着嘴:“……二柱子被他娘抱得脸都紫了,想挣又挣不开,那表情可好玩了。”
“人没事就好。”单议秋说。
虽然这些人跟他没什么关系,但发现人还活着,不管怎么样都是值得高兴的。
而另一件事,是一件不太好确定的事。
据说,兴药房的二掌柜胡平,家里闹鬼了。
“闹鬼?”单议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怎么个闹法?”
翠心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说不清楚的样子。
反倒是站在门口的长顺先接了话。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怎么闹的不清楚,但那个胡大夫直接从卧房里冲出去了,衣服都没穿,光着脚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怪叫,说什么‘不是我的错’、‘别找我’之类的。街上好些人都瞧见了。”
单议秋挑了挑眉。
长顺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这种迟钝的人往往是最幸福的,因为他们不必处在漩涡中央。谈起胡平的事情,他只觉得好笑,所以还多说了几句。
“好像是半夜闹起来的,他媳妇追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到街口了。拽都拽不回去,蓬头垢面,脚都跑破了,整个人跟疯了一样。”
“镇上其实一直有他家的流言。”翠心忽然开口。
单议秋闻言合上杯盖,抬眼看向她:“什么流言?”
翠心看了看窗外门口,压低声音:“说是胡平年轻的时候治死过人,而且是好几个。他以前不是咱们镇上的,有人说他是在老家自己乱行医,治死了人,所以不得已才跑到这儿来的。”
“具体治死了几个?”
“这就不清楚了,”翠心摇摇头,“传什么的都有,有说两个的,有说四五个的。反正不是什么好名声。不过兴药房生意好,他又安分守己,这些年也平平安安的。”
单议秋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盏放回桌上。
“我知道了,”他没有对刚才的种种流言做出评价,简单道。“那我们就祝胡大夫万事大吉吧。”
说完,他伸手拿起桌子上那盘一口没动的点心,递到翠心手里。
“吃着玩吧,”他说,“我出门一趟。”
翠心接过点心,还没来得及说话,长顺已经凑过来从里面拿了一块。
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二少爷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单议秋站起身,理了理袍角,“去见见大哥,好几天没见他了。”
……
今天单议文的确没出门。
单议秋来到东跨院,刚进院门,正好撞上一个提着药箱的大夫匆匆离开。那大夫低着头,脚步很快,神色略有些惊慌,经过他身边时只敷衍地点了点头,就擦着肩膀过去了。
单议秋回头看了一眼,问送大夫出来的婆子:“嫂子生病了?”
婆子摇摇头:“不是少奶奶,是大少爷。”
“哦,”单议秋应了一声,目光往院子里扫了扫,“那大哥在哪儿?”
婆子板着脸,一副无法讨好的模样:“不知道。”
然后她当着单议秋的面,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书房的方向。
单议秋:“……”
单议秋:“没事,那我进去去找找。”
说完,不等旁人反应,他直接往里面走。
婆子站在原地,嘴张了张,按理说是该拦的,大少爷交代过不见人,可她也不知道是这老眼昏花了还是怎么的,慢吞吞地走了两步后,忽然“哎呦”一声,扶着腰不动了。
“这老腰,不中用喽……”
单议秋头也没回,他走得很快,两个小厮从廊下迎上来想拦,被他左一闪右一绕,轻巧地躲了过去。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书房门口了。
门是关着的。
单议秋没有敲门,直接伸手一推。
而就在推开的下一秒钟,他脸上的表情自动切换。眉眼往下压了压,嘴角抿起来,显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担忧神色。
“大哥,你没事吧?”他朗声问道。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
窗户被厚重的帘子遮着,只从缝隙里透进来几缕细窄的光。空气憋闷,混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像是铜钱,又像东西从土里刚挖出来带的那种腥气,闷闷地压在鼻腔里。
单议文本来背对着门,站在书案后面,听见声音,他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来。
虽然下一秒他就立刻偏过头去,拿袖子挡住了脸,但那惊鸿一瞥,已经足够让单议秋看清楚了。
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单议文的脸上起了很大的疮。
那些疮不是普通的红肿,它们是在一夜之间爆发的,从皮肉底下往外拱,占据了大半张脸。
有些已经破裂了,脓水糊在脸颊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浑浊的光,还有些正在生长,皮肤被撑得透亮,能看见底下黄白色的东西。
像是平整光滑的血肉,被人用刀硬生生割开,然后自己在原地腐烂。
9653在视野边缘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
那是一种机械生命理论上不可能发出的声音,有点儿类似人被东西噎死之前发出的最后喊叫。
可怜的小系统,要被吓宕机了。
[检测到异常生命体征,正在分析——]
单议秋没理它。
他恢复表情,快步往里走了两步,声音里是恰到好处的焦急:“大哥,你这脸怎么了?刚才那大夫怎么说?”
“没事,”单议文背对着他,声音沉闷沙哑,勉强保持着稳定,“小毛病,过几天就好。”
“这怎么能是小毛病,”单议秋作势要继续往前,“让我看看——”
“我说了没事!”
单议文猛地喝了一声。
他的声音又急又厉,极力压抑着快要绷不住的恐惧和怒火。
说完,单议文背对着单议秋,肩膀剧烈地起伏了两下,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平复下来。
“……你先出去,”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想一个人待着,大夫说了,只是小病,吃几副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