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议秋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单议文背上,又扫过书房里那些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最后落在地上——书案旁边,放着一个眼熟的箱子。
木头本色,不起眼,昨天夜里刚见过,里面装满了从地里挖出来的金银财宝。
本该被那个商人拿走的,今天怎么又回到单议文手中了?
9653的扫描结果在这时候弹了出来。
[检测目标:人类男性,年龄约三十四岁。体表可见多处溃烂性疮疡,成因不明。检测到异常能量残留,正在扩散。]
单议秋垂下眼,把那行字看完。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经换回了那个温和担忧的弟弟的表情。
“好,”他说,声音放得很轻,“那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了。走廊里的光猛地灌进来,晃得人眯起眼。单议秋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几秒。
谢寒声开始动手了。
第47章 谢缺
有一个流传已久的说法。
挖死人的坟,碰死人的东西,一旦处理不干净,尸气上身,就会招来灾祸和疾病。很多盗墓贼都是浑身生疮,活生生疼死的。
这个说法来自民间,与其说是亲身经历后给出的警告,不如说是太多人怕被用心不良之人挖坟,所以编造出来,试图以绝后患。
不过有一点说得很对——生疮很疼。而这个病只要继续发展,一定能把人疼死。
谢寒声的怨恨不允许他干脆利落地解决问题。他要长久的折磨。
另一个跟单议文做交易的人,现在情况也应当好不到哪去。
……
东跨院已经乱成一团,单议秋就不准备添乱了。
离开以后,他绕道去了一趟正房。走到门口,像模像样地停了停,做出要进门请安的姿态。还没真迈过去,一直小心翼翼戒备着的小厮便冲了上来,将他拦住。
“二少爷,”小厮弯着腰,脸上堆着笑,“老爷吩咐过了,您不能进去,怕过了病气给您。”
“我怎么还不能进去?”单议秋装模作样地问,仿佛自己真的很担忧,“我都回来快半个月了,父亲一直不肯见我。是真病了,还是在气我离家近十年?”
“老爷怎么可能怪您,您是替单家求学,”他语速很快,背熟了似的往外倒,“是真的心疼少爷,怕少爷生病,才不相见的。”
这话说得怪没意思的。
单议秋笑而不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小厮,也不说话,目光落在人脸上,平静洞悉。
小厮额头上开始冒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擦,擦完又冒出来,越擦越多。廊下安静得很,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和近处那只苍蝇嗡嗡地飞。
其实正常人都知道家里出了事,小厮的这点解释毫无作用,什么父亲慈爱之类的,顶多给一片狼藉上盖块纱布。外面的人假装看不清,但扯碎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好在单议秋脾气好,不准备为难别人。
等把小厮逼到忍不住抬手揉眼角时,他松口道:“那我在门口请个安吧。你去问问父亲,行不行?”
见他松口,小厮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他推门进去,动作飞快,生怕慢一点,单议秋就改变主意。
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里面传出来,听不清是什么,只隐约觉得有人在走动,在压低声音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重新打开。
“二少爷,请吧。”
小厮退到门旁,垂手站着,不再看他。
单议秋整整衣襟,迈步上前,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提高了声音:“父亲,您近日还安好吗?”
门内没有回答。
单议秋面上表情不变,继续说:“大哥近日身体也不大好,叫了大夫来。我实在忧心,父亲和大哥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呀!”
说完,他低眉敛目,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转身离开了正房。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背影看上去就是一个替父兄担忧的孝顺儿子。
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一番话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
正房暖阁里。
听到窗外的声音,老人猛地坐起身。
他枯瘦的胸膛像一架稻草人,被鸟雀啄开了外层,骨骼剧烈起伏,好像下一秒就会因为过度呼吸而直接断裂。老人浑身赤裸着躺在被子里,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双眼向外突出,皱纹爬满脸庞,一层叠着一层。
他恐惧地看着窗外。
每当有亮光从窗纸外闪过,他便颤抖着向后躲避。而正是每一次的躲避,让他盖在身上的被子逐渐向下滑落。枯瘦的身体显露出来,一根根肋骨清晰可数,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层洗旧了的绢布。
而就在胸膛下面,却是一个圆涨到接近怀胎十月的肚皮。
那肚皮上布满青筋,随着呼吸颤动、鼓胀,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蜿蜒爬行。里面似有活物一般颤抖着,一拱一拱,好像随时要从里面破开。
老人甫一看见那肚子,像被火烫到了眼睛,连忙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将被子盖好。
耳边再次传来女人的幽幽哭声。
“老爷……老爷……可怜可怜我们吧……”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尖细的,飘忽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钻出来,钻进耳朵里就往脑子里爬。
单父无声地捂住双耳,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瞪着那扇被帘子遮住的窗。瞪着被子下面自己那个隆起的地方。
一滴血从眼眶滴了下来。
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皱纹,淌过颧骨,最后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团暗红。
……
回到西厢房,单议秋刚坐下,准备喝口水再出门,杯沿还碰到嘴唇,门就被人敲响了。
本该在外面跑腿干活的长顺探头进来说:“二少爷,胡大夫来了。”
嗯?这么快?
单议秋放下杯盏,看向门口。
今早还在外面闹出大笑话来的胡大夫,现在提着药箱站在那儿。
即便低垂着眼睛,仍然浑身都是惊慌失措的恐惧,他肩膀缩着,两条腿微微打颤,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狗,不知道是该进门求救还是夺路而逃。
单议秋本以为起码得再过两天,这位胡大夫才能下定决心,没想到这老头认命认得这么快。
“请进来吧。”他说。
长顺示意胡大夫进门,自己则站在门口等着。单议秋照旧把手搭在桌子上,可这次胡大夫却没有取出腕枕,而是将药箱放到一旁,然后——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响声异常沉闷,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声音抖得厉害:“二少爷饶命!”
“我饶命?”单议秋挑起眉毛,很稀奇地问道,“我饶你什么命?”
胡平的头压在地上,不敢抬起来,低声说:“二少爷,您饶过我这一回,我什么都说。”
他是真的怕了。一边说一边浑身打着哆嗦,胡乱套好的衣服上还有昨天夜里的褶皱和女人的脂粉香,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香味混着汗味,腻得有些呛人。
单议秋笑了。
“那你说吧,”他道,“你说清楚一些,说不定还能救自己一回。如果还像之前那样含糊其辞,一个劲地说‘什么都好’之类的废话,我也帮不了你。”
听他这样说,胡平的肩膀稍微松弛了些。
他没敢站起来,继续跪在地上,低声说:“少爷,我的确在给老爷看病。但是老爷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这话怎么说?”
他脸上糊着汗,鬓角湿透了,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眼神躲闪又涣散,如同一只受了惊的耗子,看哪里都不对,看哪里都害怕。
他没有具体解释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反而膝行几步,更靠近单议秋一些,然后看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