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懂了胡平的意思,单议秋冲着长顺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长顺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
等四周没有别人了,胡平才轻声开口。
“您知道的吧,后院的女人都走了。”
单家后院几年前还住着几房姨太太,都是单老爷在各个地方买回来的,一个比一个漂亮,相当热闹。可等单议秋这次回来,后院彻底空了,荒芜的一片,门窗锁紧,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好像从来没住过人。
单议秋点头:“知道。怎么了?”
胡平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后开口。
“她们不是走了,”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不,有一部分不是走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单议秋皱起眉毛。
胡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三次,才终于说出话来。
“四年前,六姨太怀孕了。全家上下都高兴得很,说要添小少爷,恰逢有个云游道士来这儿,单老爷觉得这是积福积寿的事情。便请他住进了家里,就住在后院。”
胡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往外倒,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有时候跳到前面,有时候又跳到后面,那些事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怎么都理不清。
“那个道士满口胡话,说什么单家上方有鬼气之类的……我知道的不多,但老爷当回事儿了。”
单议秋问:“这些跟姨太太们有什么关系?”
回想起了那时的场景,胡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灰扑扑的,蒙了一层尘。
“是跟她们没关系,”他说,“但是那个道士说了一堆神神叨叨的话,说完……老爷就让我准备着,拿掉六姨太的孩子。”
单议秋的眉毛动了动。
“拿掉?”他重复这两个字。
胡平点头,脑袋垂得更低。
“是。六姨太那会儿已经怀了四个月了,肚子都显了。老爷说不要,我就……开了药。”
单议秋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胡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自己往下说:“六姨太那胎没下来。流不干净,后来……后来人就没了。”
“那道士到底说了什么?”单议秋问。
“我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胡平摇头,“但给六姨太诊脉的时候,我隐约听见过几句。那道士好像是在说,有什么东西会借着六姨太的肚子生下来,说那孩子不能留,留了会出大事……”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血丝。
“二少爷,您见过十月怀胎的妇人的肚子吗?”
没头没尾的话。
单议秋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单老爷现在……就是这样。”
胡平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低,说得相当艰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让我看,但我偷偷看到了。那肚子,那肚子跟怀了孩子似的,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报应,都是报应……”
单议秋沉默了一会儿。
“后面呢?”他问,“后面还有没有?”
胡平点头。
“有。六姨太之后,老爷又收了几房新的。每次有喜,老爷就让……”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单议秋垂下眼,视线落在胡平颤抖的肩膀上,片刻后又移开,看向窗外。此时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上,叶子泛着油亮亮的绿。
“都是你下的手。”他说,语气很平静。
“……是。”胡平的声音闷在地上,“四个孩子,两个女人,都死了。”
堕胎是有风险的。尤其是在医学技术不够发达的民国,月份小还好说,月份大了,一个不小心就是一尸两命。看胡平这副样子,当时的场景一定异常惨烈。
单议秋呼出一口气。
他本来以为胡平的秘密会跟单父这病有关。可一通深挖下去,却挖到了一桩更血腥的往事。
“那个道士后来呢?”他问。
“走了,”胡平说,“六姨太没了之后没多久就走了。走之前跟老爷关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但从那以后,老爷就开始……开始躲着人,不见光,也不让任何人进他屋子。”
单议秋点点头。
他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胡平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抬起头来。他脸上糊着汗和泪,眼神里带着点绝望的期盼。
“少爷,该说的我都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能饶我一命吗?”
单议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忽然笑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胡大夫?”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看胡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鬼怪作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饶你?”
胡平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了下去。
那点残存的希望从他眼里一点点抽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跪在那儿,像一截被掏空了的枯木。
……
夜里。
院里的灯都熄了,只剩廊下还挂着两盏,光晕昏昏沉沉的,照不亮几步远。
单议秋换了身宽松的睡衣,把两根蜡烛凑在一起,一根点燃另一根,等火苗稳下来,房间里总算亮了些。
他在书桌后面坐下,打开那个装着桂花簪的盒子,
簪子静静躺在暗红的绸布上,白玉里沁着的那几缕金黄被烛光一照,像真的桂花落在上面。
[所以,这个宅子里死过很多人,]9653总结道,光圈在视野边缘一闪一闪的,[而且有不少是没有出生的孩子。]
“对。”单议秋点头,手指还在盒沿上搭着,“我猜那个道士是跟他说,有鬼会借着姨太太的肚子重生来报复他。他太害怕了,所以开始堕胎。”
胡平就是那个收钱办事、帮忙堕胎的人,但由于这个时代的堕胎技术发展得不够好,中间死了不少人,成了单父的心病。
单议秋确实没料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
他本以为最多是些见不得光的钱财往来,或者单父做过什么亏心事被人找上门。没想到挖出来的竟然是六条血淋淋的人命。
单议秋光是想都觉得头疼,指尖压在太阳穴上,揉了两下,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9653,你能查到那个云游道士是怎么回事吗?”
他问这个只是随口一说,没想真的得到答案,毕竟系统不可能把这个世界里所有人的底细都查干净,这点单议秋很清楚。
但9653的光圈闪烁了几秒,居然真的查到了。
[这个人被记录在案了,]它说,邀功道,[一年前他在另一个镇子,因为招摇撞骗被官府捉住,已经判刑了,还没死。]
单议秋揉太阳穴的动作顿了顿。
“什么叫招摇撞骗?”
[就是江湖骗子,]9653说,[按照案卷的说法,他售卖劣质丹药致人死亡,还一直说自己有神力。结果被抓住以后搜出了很多作案工具——假符咒、染色的石头、还有事先埋进人家院子里的“神迹”。]
哦。
所以是个骗子。
这个骗子来到单家,一通招摇撞骗,满口胡话,还偏偏阴差阳错说中了一些东西,于是单父信以为真,开始杀人。
不对,是开始让人帮他杀人。
单议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了。
再联想起胡平说单父现在的肚子跟十月怀胎的妇人一样大……
他轻轻啧了一声,声音很轻,从鼻腔里出来,很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9653比他直接得多:
[活该!]
……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