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漾闭上眼睛。
两分钟后,他偷偷睁开一条缝。
谢执在看他。
祁漾:“……”
祁漾装作不知道。
这次他闭得更久。
五分钟后,再睁开。
谢执在看他。
祁漾:“………”
祁漾调整了一下呼吸,在心里给了谢执最后一次机会。
他又等了十分钟。
这次祁漾不再睁条缝了,眼帘彻底掀开。
毫不意外。
谢执还在看他。
不睡了是吧? ? !
祁漾“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冷着一张脸,一把抽过自己床上的枕头,朝着对面的谢执扔…走了过去。
“过去点。”祁漾抱着枕头,没好气地说。
谢执像是怔了下,抬眼看向祁漾,用眼神又确认了一遍。
祁漾催促:“快点。”
谢执边往一边侧身,边接过祁漾怀里的枕头——
像是生怕某人中途反悔。
祁漾脸色还是“不善”,上床的动作却很轻。
他单膝上床,另一只脚还在地上,手腕就被一只手掌圈住,朝着那人的方向一带。
谢执似乎忍了很久,把人彻底抱进怀里的瞬间,祁漾感受到谢执肩膀重重地起伏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祁漾的脾气奶油般化开。
…让人连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先说话的谢执:“不是困了么。”
祁漾也懒得挣扎了,索性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睡太久了,不想睡。”
祁漾话音一落,两人都顿了下。
显然都意识到了这话的另一层含义。
祁漾沉默几秒,很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明明两人用的同样的沐浴露和洗发露,谢执却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他轻嗅着独属于怀里人的气息:“对不起什么。”
祁漾:“我睡太久了。”
这次谢执没答。
因为他说不出“不久”这种话。
“刚刚你洗澡的时候,阿轩给我发消息了。”
“说什么。”
“跟你道歉,说他没想打你的。”
“我知道。”
彼此都不太想触碰的话题,还是在三言两语中被引到了这。
祁漾把头一低,埋在谢执颈间。
“谢执。”
“嗯。”
祁漾最终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我会在白潭湾?”
两人都知道,祁漾真正想问的,其实是——
“为什么你会在白潭湾。”
祁漾的声线在这个静谧的深夜,显得格外安稳,甚至带了点哄的语气。
“你想做什么?”
谢执没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祁漾的手指,扣紧。
祁漾袖口上的铃铛晃了晃,发出叮铃铃的细响。
祁漾哪里还能不知道。
“你想陪我走啊。”他笑着说。
谢执这次答了。
“为什么不行。”他问。
祁漾:“你傻不傻。”
祁漾拍了拍谢执的小臂,示意他松开点,然后把脑袋从谢执肩头艰难地挪出去两分,微微仰着后颈,看着他。
“你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
“997肯定和你说了。”
“你还到白潭湾去。”
谢执垂眼看他,一个字也没制止。
挨骂也好,冲他发脾气也好,只要能听见他的声音,什么都好。
祁漾不知道谢执此时心里在想什么,还噼里啪啦说着话。
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谢执就看到祁漾突然停下话头,喉间溢出一声闷闷的气音。
“怎么了。”谢执问他。
祁漾摇了摇头。
他就是觉得有些好笑。
“你听过陪葬文学吗?”祁漾问。
谢执摇头。
祁漾:“就像你这样的。”
“'要是救不活他,我要你们统统陪葬'。”
祁漾头仰累了,又重新靠回谢执肩头。
“你要让整个小世界跟着我一起消失了,那我罪过多大啊。”
“不会。”谢执终于开口回了一句。
“不会什么?”祁漾问他。
他还以为谢执说小世界不会跟着消失,结果谢执说的是:“你没有罪。”
有罪的是他。
从来都是他。
这人始终干干净净。
祁漾鼻子骤然一酸。
谢执在心里想的那几句话他好像听见了。
“谢执,”祁漾喊他的名字,然后轻声说,“你听不听我话?”
谢执怎么可能会有第二个答案。
“听话。”他说。
“那以后不能这样了。”
“我不要你为了我死。”
“死多简单啊,”祁漾说,“眼睛一闭,就什么都没有了。”
祁漾感受到箍在他腰间的手越发用力。
他知道谢执不想听到“死”这个字。
祁漾也不想说,但有的伤口,一直捂着容易溃烂。
他回抱住谢执。
“我要你为了我,好好活着。”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这才是难事。”
这次谢执沉默了很久。
两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愈合。
谢执抬手护在祁漾后颈,他往后微微退开两分,看着祁漾。
祁漾也看着他。
“跟我说,”谢执眸色被昏黄的光线照得极深,“祁漾会永远留在谢执身边。”
祁漾没有丝毫犹豫:“祁漾会永远留——”
直到这个“留”字出口,祁漾才顿住。
这个留字不好,就好像那是谢执强求的。
等祁漾再开口时,就变成了:“祁漾会永远陪在谢执身边。”
回应祁漾的,是唇间那片灼热又带着潮气的湿意。
祁漾刚开始还受得住,甚至勉强还能回应,直到按在他后颈的那只手掌越来越烫,身体一阵陌生的战栗,他才抖着手推开身前的人。
“缓缓…”祁漾喘着粗气,眼睛和嘴唇湿漉一片,“缓缓先。”
这人都不用呼吸的吗?
谢执在祁漾后颈安抚地揉了两下,从祁漾刚刚那句话里挑出一个字眼,低着声音:“先?”
祁漾:“………”
这次回应谢执的,是他下巴上半圈牙印。
-
翌日,责任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先看到的是空荡荡的病床。
祁漾被抱走的阴影还历历在目,惊得她心脏狂跳,再一转,才知道人去哪了。
哪都没去。
就在隔壁床上。
责任护士对上了谢执平静的视线。
谢执右手此时正贴在祁漾耳边,显然是担心吵到睡梦中的人。
护士轻手轻脚地来,蹑手蹑脚地离开。
等祁漾再睡醒,已经快要中午。
祁漾闭着眼睛喊了两声“谢执”,听到的却是997的声音。
“宿主,谢执出去接电话了。”
祁漾陡然睁开眼。
只见一团由数字凝成的光圈漂在被面上。
祁漾一下坐了起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捧。
手指触碰光圈的瞬间,像是触到了一团雾,柔软,带着轻微的凉意。
“宿主,这是我的实体。”997道。
一人一统原本都以为,被绑上断崖那个晚上,是他们能见的最后一面。
祁漾说还没见过997的实体。
所以今天,在这间暂时无人的病房,997以这个模样见他。
说是实体,其实也只是一团光圈,没多少真实的触感,祁漾却一直保持着现在的姿势,远远看去,就好像将997捧在了掌心。
“傻不傻。”祁漾说了和昨晚一样的话,只不过这次对着的不再是谢执,而是9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