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心目眦欲裂,抬着枪的手指、手腕连带着肩膀和躯体都在抖,她毫无章法地胡乱开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知道那车有问题!你知道!”
“是你!是你让承启坐上那辆车的!”
赵天心承认的这一刻,所有人连呼吸都暂停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晓一个事实,在谢承启出车祸那天,谢执根本不在天城。
郑密握刀的手终是抖了一下,锋利无比的刺刀在谢执侧颈留下一条极细的血线。
郑密惊骇过后,只剩下无穷无尽的不解。
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求个答案。
执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谢承启出事到现在,整个天城都在传谢承启是坐执哥的车出的车祸,执哥没解释过一句。
可今天,在这艘废弃货轮里,在满船都是赵家人的这艘废船上,他扒下赵天心的面具是为了什么?
这一船赵家人难道还会把“原来是他们家大小姐害了承启少爷”这种事传出去吗?
他到底要说给谁听?
除了激怒赵天心外,这话到底还有什么用?
郑密余光间闪过一抹茶白。
郑密愣了下,脑海里正要闪过什么,赵天心身旁保镖的手机响起。
为首的保镖一边抬手按住赵天心发抖的肩膀,一边接起电话,他听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两句,立刻制住赵天心的动作:“夫人…您冷静点!冷静!夫人,你听我说,外面的人说,许家小姐的车停在码头外面,后面还有辛家和蒋家的车。”
“谢执死不足惜,但祁少还在船上。”
“您现在开枪,万一伤到了祁少,赵家就完了。”
“您想想承启少爷,想想老爷老夫人。”
祁漾从听到“许家小姐”那句话起,所有思绪就断了。
还不等他思考阿轩他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骤然听到一声“老大”。
声音有点远。
是那个拿着刺刀抵在谢执喉咙的保镖说的。
那人看着赵天心身旁的保镖,继续道:“老大你说得对,谢执死不足惜。”
“但蒋家的车肯定是跟着祁少过来的,他们知道祁少在船上。”
“万一祁少出事,这事根本瞒不住,所以……”
那人顿了下,看了祁漾一眼。
祁漾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把刀抵在谢执颈间的那人继续道:“先把祁少送出去要紧。”
郑密说完这句,再没一点力气。
明明就是转瞬之间的事,郑密却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只能隐约记得,就在刚刚,就在赵家那群保镖试图控制住赵天心的生死关头,他耳边传来谢执低哑的声音。
郑密整个人都绷紧了,以为执哥要给什么指示,结果一低头,听到一句——
“让他们把人送出去。”
“?”
这是什么指示?
郑密以为自己听错了:“把…谁送出去?”
“祁漾。”
“蒋家的车在外面,让他们把人接走。”
“………………”
郑密都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精神状态,说出那句“先把祁少送出去要紧”的。
郑密也不知道,他口中的那要紧的“祁少”此时在想什么。
祁漾觉得自己要红温了。
不知道是烧的, 还是被气的。
他费了那么大劲,从半山跑到这里,就是为了来走个过场吗?
就在祁漾顶着滚烫的体温,思考该怎么留下来的时候,他忘了一个事实。
谢执也忘了——
现在的赵天心,理智几近于无。
赵天心枯井似的眼睛此刻变得通红,密密麻麻的血丝从眼底向瞳孔蔓延,所有人在跟她说把祁漾送出去,赵天心却像是一个字也听不见,死死抓住祁漾的小臂。
“漾漾,连你也不相信阿姨吗?”
赵天心每个字几乎都是吼出来:“全都是这野种的错!”
祁漾趁势按下赵天心执枪的手臂。
谢执看清祁漾动作的瞬间,额角青筋疯狂跳动。
“阿姨,我知道你不想害承启哥。”祁漾一边安抚,一边低头思考夺枪的可能性。
黑洞洞的枪口此时正对着祁漾大腿的位置。
就在他试探性地伸出手的瞬间——
“祁漾。”
一道沉到几乎没什么温度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
祁漾探出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猛地蜷缩回来。
有那么一瞬,祁漾觉得谢执喊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在喊“你敢”。
谢执这意味不明的一声,引得赵天心慢慢转过头。
赵天心脖子间青筋暴起,她一手紧紧抓着祁漾的小臂,一边看着谢执。
“'祁漾'?”赵天心脖子间的青筋随着她颤动的肩膀充血得越发厉害,“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谢执。”
赵天心再转过脸来,脸上表情又急剧变换,她抬手摸了摸祁漾的脸颊,像是在透过祁漾看着谢承启。
“谢执就是个催命的鬼,先是沉舒,再是沉韵,又害了我的小启。”
“漾漾,离他远点。”
听到“沉舒”两个字,祁漾牙关一紧。
“你还不知道吧,谢执这野种原本不应该叫谢执的。”
“应该叫…谢承乾?”赵天心神情恍惚,“对,叫谢承乾,承接乾坤指之德的承乾。”
“是29年前,谢建给他取的。”
赵天心毫无预兆的秘话让全场安静下来。
就连在赵家待了最久的保镖都停下了动作,疑惑地看着赵天心。
整个天城都知道谢执是谢家刚认回来的私生子。
怎么可能轮得到谢家老太爷给他起名?
还在29年前?
…谢执也才26岁。
可赵天心继续开口。
“就因为他们谢家供奉的那个风水师的一个卦象。”
“那风水师说了一个日期,说那个日期,谢建会有一个孙子,那孙子出生时辰很好,是天命所归的命格,未来不可限量。”
“谢建就提前给那孙子起了名,叫谢承乾。”
“这事除了谢建,谁都不知道。”
“谢建一直以为,他那个'不可限量'的孙子会从我的肚子里出来,直到那年。”
“谢光誉遇到了沉舒。”
“他对那女人动了心,隐瞒身份接近了她。”
“沉舒怀孕了。”
“谢光誉要沉舒,谢建要'谢承乾',父子俩就这么把沉舒那女人骗得团团转,”赵天心笑得浑身都在抖,眼泪将她眼妆糊成可怖的一团,“可谢建怎么都没想到,沉舒竟然早产了。”
死一般的寂静。
“谢建就在那产房门口,给那风水师打了个电话,那风水师竟已在弥留之际。”
“他瞪着眼睛只说了两个字——错了。”
“然后咽了气。”
“日期错了,时辰错了,命格也就错了。”
赵天心直直看着祁漾,眼神却没有丝毫焦点,笑得更加凄厉:“所以谢承乾没了,生下来一个谢执。”
祁漾浑身发凉。
赵天心终于松开抓着祁漾的手,转过脸,踉跄着朝着谢执走过去,又没什么征兆地开口。
“可你知道为什么'谢承乾'会没了吗?”
“因为谢建要'谢承乾',但不要一个抛头露面的孤女做'谢承乾'的母亲。”
“所以谢建跟谢光誉说,让他告诉沉舒,她的儿子生下来就死了。”
“谢建要'谢承乾'做我的儿子。”
“你不知道吧,谢执。”赵天心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下来。
“那天,沉舒就在那堵墙后面。”
“她听到了谢建和谢光誉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