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祁漾的话被谢执的声音打断。
“嗯?”
祁漾一时没明白谢执这句“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正要问,谢执伸过手,拿过中控台上的手机。
十几秒后,那段录音在车厢内缓缓荡开。
录音播放。
录音结束。
祁漾接过手机,还没来记得细看给谢执发这脏东西的人是谁,先看到了时间。
祁漾额角跳了一下。
“所以你那三天突然住外边,也不回别墅,然后刚刚又问我和谢建谈了什么,都是因为这通录音?”
很多祁漾原先想不通的事,在这一瞬间有了解答。
他没有生气。
设身处地地想,如果他是谢执,骤然听到这么一通录音,也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
谢执能把这录音送到他跟前,就是信他的表现。
可祁漾还是想问个清楚。
他又是挡枪又是爆炸求生的,好不容易爬到男主左膀右臂的位置,要因为一通录音功亏一篑,这还了得! !
“所以你那几天不回别墅,是在怀疑我吗。”
谢执闻言,终于转过脸,他一字一字道:“不是。”
祁漾:“那你刚刚问……”
谢执:“我只是想听你说。”
祁漾:“说什么?”
不知道是车厢里没开灯,还是今晚月光实在太淡,谢执眼神比往日更暗一些。
“说你留在我身边,不是为了谢承启。”
“说你和谢承启没关系。”
祁漾一怔。
就在祁漾走神的这几秒间,他突然听到谢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祁漾。”
祁漾就像突然被老师点名的学生,后腰都无意识绷直了两分:“…嗯?”
谢执眼神很深:“说,你留在我身边,不是为了谢承启。”
昨晚的酒劲明明在上午就清散干净,可现在,祁漾陷在谢执看向他的视线里,散掉的酒气好像卷土重来。
祁漾指尖有点麻,身体也好像变得很轻。
意识在这一瞬间变得飘忽。
祁漾被谢执的话牵着,深吸一口气,说。
“我留在你身边,不是为了谢承启。”
“我和谢承启没关系。”
回应他的,是谢执低哑的声音。
他说:“嗯,知道了。”
-
书房。
老管家站在门口,看着谢执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转了个身,朝着谢执轻一点头:“三少,老爷在里屋。”
谢执走进去。
谢建正站在那张他专门练字的书案前蘸墨。
谢建微微弓着腰,执笔的手腕悬着,听到脚步声和管家的声音也没有抬头。
直到谢执的身影停在书案前,谢建才把蘸满墨汁的湘妃竹狼毫从砚上提起。
一点,一横,一竖…潦草几笔落下,最后一个“良”字跃于纸上。
“下人前几天打扫的时候,把你房里那幅字画弄脏了。”
谢建慢声开口。
“我给你新写了几幅。”
“你看看,挂在哪里好。”
“就原来的位置,怎么样?”
谢执看着那崭新的“温顺驯良”四个字,没什么表情:“好。”
谢建听到这个答案,似乎还算满意。
他顺势把这张“温顺驯良”递到老管家手上,又重新蘸墨,写起字。
“你爸这半个月给你打了几通电话,听他说你都没接,为什么?”
“忙。”
“忙什么。”
“陪他。”
谢建执笔的手一顿,湘妃竹狼毫上的墨汁在停滞的笔尖凝成一团,“啪”一下,在纸上洇开一个硕大的墨点。
纸废了。
管家上前一步,将废掉的宣纸从书案上抽走。
“其实我不反对你和漾漾那孩子交往,”谢建把笔搁在竹节笔枕上,“出海那天,你救了他一次,码头爆炸,你又救了他一次。”
“两命之恩,确实不是一般的缘分。”
可惜祁漾不在这。
如果在,只怕会当场笑出声。
谢家没出事前,谢建对着谢执,嘴里说的是“祁家是座通天塔,但有的台阶太高了,你迈不上去”,现在,谢家被推上风口浪尖,唯一进入祁家这座通天塔的,竟然只有谢执。
于是,迈不上的台阶变成了不一般的缘分。
管家递过热好的毛巾,谢建接过。
“你哥比你来得早,但你和祁漾的缘分比你哥深。”
谢建擦了擦手。
“我也很喜欢漾漾这孩子。”
“你多在他跟前走动,也多带他回家里转转。”
谢执始终没回话,就听着。
“谢执,”谢建把虎口沾上的墨汁一一擦去,“凡事有度,最好。”
“过犹不及。”
“漾漾看重你是好事。”雪白的擦手巾沾上墨色,谢建手腕一转,将擦手毛巾扔在一旁的净手盆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但如果只看重你,那原本好的事,也会成了多余,甚至有害。”
谢执缓缓走上前,将那张被溅起的水花打湿的宣纸抽走。
宣纸上还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
“爷爷想他看重谁,”谢执问,“谢承启吗。”
“他毕竟是你大哥。”
见谢执不答,谢建拿着姿态叹了一口气:“你实在介意你大哥,那就看看其他人。”
“问秋,元正,阿祥,年龄和漾漾也相仿,总归玩得来,你多带他们和漾漾走动走动。”
谢执将那张空白宣纸折成团,扔进手边的废纸篓。
他走到管家身边,从他手上拿走了那张“温顺驯良”的题字。
“爷爷今晚喊我过来,不是说有照片要给我看么。”
“怎么说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
“无关紧要”四个字一出,谢建脸色瞬间沉下来。
谢执轻一转头,看着老管家。
“三少,照片是程远少爷发过来的,”老管家适时拿出照片,递到谢执面前,“老爷听说昨晚程远少爷和你在城东林老板那间私人会所起了冲突,程远少爷冲撞了祁少,也冲撞了您。”
“今早又发了这么一张照片。”
“老爷为此发了不小的火。”
老管家等谢执看完,伸出手,将照片重新抽回来,当着谢执的面,扔进废纸篓。
“以后程远少爷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了,三少可以放心。”
“还请三少不要误会老爷的良苦用心。”
“他借这张照片喊您回来,也只是许久未见您罢了。”
“你也在外面闲散了那么多天,也是时候回公司做点正事了。”谢建顺势接过管家的话。
谢建把那张象征着集团高管身份的权限卡放在书案上,朝着谢执的方向推过去:“你大哥的副手是个能做事的,你先跟着他。”
“金海道经开区的项目成了,他那张权限卡,就是你的。”
谢执正如谢建所料,看着那张权限卡,许久,收下。
谢建看着谢执,心里带着几分怜悯地嗤笑。
孩子就是孩子。
再有野心也只是孩子。
爪牙稚嫩,诱之以利,鞭之以威。
无论如何,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给完枣,谢建敲出今晚那根等待了很久的棒子。
“谢执,公司不比家里。”
“家里有少爷,有父子,有爷孙,公司没有。”
谢建再度回到桌案前,提起笔,潦草写下两个大字。
是“规矩”二字。
“在公司遇到你爸,你该喊一声谢总。”
“没有规矩,就干不成大事,”谢建头也没抬,“无论陪谁,无论多忙,该见的人要见,该接的电话要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