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跟殷恕怀汇报情报的樊涓立刻住了口,神色微妙地看着做派更加微妙的燕国公。
申屠炀衣带当风、目不斜视,连眼角余光都不曾扫过樊涓一下地走到了殷恕怀的面前,视线在殷恕怀和樊涓之间逡巡一圈,最后定在殷恕怀的脸上:“陛下弃我而去,就是为了见他?”
话音未落,樊涓只觉得周身汗毛不寒而栗,急忙低下头去。
殷恕怀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别闹。”
“没闹,”申屠炀一撩大氅,在殷恕怀旁边坐了下来:“我只是好奇,陛下匆忙间弃我而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被申屠炀刻意波及到的樊涓一脸无辜,但他并没有开口接申屠炀的话茬,而是恭恭敬敬地看向殷恕怀,征询地问道:“陛下?”
殷恕怀微微颔首,将夜枭暗卫搜集来的情报交给申屠炀:“看看吧。”
申屠炀眉峰一挑,接过情报翻看起来。片刻过后,他一脸坦然地放下情报。
总有小人想要挑拨他跟陛下的关系,申屠炀对此毫不意外。而陛下明知有人心怀不轨,却故意纵容小人散播留言,申屠炀也不意外。陛下手里掌控着一支隐藏在暗处的死间,这是很多人都心知肚明的秘密。却从未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申屠炀只是好奇,陈庸、王素等人在京中散播谣言的时候,知不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其实都被陛下的暗卫看在眼中?
就算知道,大概也无所谓。权力倾轧从来如此,流言蜚语赌的也是人心。申屠炀不以为意,但是那些世家勋贵既然敢在他昏迷重病时趁虚而入,也该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申屠炀百无聊赖地靠在殷恕怀的身上,姿态柔软语气强硬:“陛下不用为他们费神,微臣会帮陛下好好教训他们的。”
于是,在大病初愈的第一次朝会上,申屠炀悍然向世家功勋发起了攻击。
几名御史拿着国子监祭酒陈庸长子陈沛虐杀婢女、草菅人命的确凿证据弹劾陈庸教子无方。并以陈庸德行不足为由,恳请陛下罢免陈庸的国子监祭酒之职,以免败坏了国子监的风气,教坏国子监的学生。
高坐明堂的殷恕怀表情凝重地看向陈庸:“爱卿有何话说?”
话落,殷恕怀让庄无为把御史呈上来的证据和口供交给陈庸——这些证据还是潜藏在陈家当奴仆的夜枭暗卫查出来的。
陈庸的长子陈沛,今年三十岁。虽被举为孝廉,却始终未曾出仕,只在家中治学。因家学渊源,且博学强识,被天下人称颂其才学机敏。表面看上去,这人绝对是个霁月光风,博学多才的经学大家。很少有人知道此人酷爱服散,且嗜酒如命。每每喝多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动辄鞭打下人,凌虐奴婢。却因为陈家治家严谨,不为外人所知。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严谨的家风也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夜枭暗卫。这也是数十年前夜枭卫鼎盛时,世家豪强人人自危的重要原因。
如今潜藏在陈家的夜枭暗卫将陈家隐瞒多年的秘密奉上朝堂。铁证如山,就算陈庸巧舌如簧,也没有办法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狡辩那些奴婢家臣不是自己儿子打杀的。申屠炀的旧部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陈庸担心再攀扯下去,恐怕会有更多不利于陈家的证据摆出来,就只能任由陛下以管教无方的罪名,罢免了他的国子监祭酒。而他的儿子陈沛则以杀人罪被关入诏狱。
陈庸倒是并不在乎这件事——殷朝向来便有贵族犯法以金赎罪的传统,哪怕是犯了死罪,也不过是拿出二斤八两黄金去赎罪的小事。这是世家功勋的特权。也是殷恕怀哪怕不以为然,也不敢轻易取消的律法。因为那触犯的将是所有人的根本利益。就连一向支持他的霍铨和申屠炀,都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支持陛下取消赎刑。
除了叛国篡逆,刑不上大夫,贵族不可死,这是天下人的共识。
所以陈庸并不在乎申屠炀的骤然发难。比起申屠炀点到为止的敲打和报复,陈庸更加愤怒的还是赵不识事先并未跟他通气——身为御史台的老大,赵不识明知申屠炀指使御史弹劾他的儿子,都不跟他说一声。致使陈庸在极为被动的情况下被陛下罢免了国子监祭酒之职,连带着陈氏一族都清誉蒙尘。这让陈庸岂能不怒?
大家同为世家勋贵,赵不识怎么敢独善其身?
况且大家一起散播谣言挑拨离间,其他世家勋贵都安然无恙,跳得更高的中郎将王素甚至毫发无伤,只有他被罢免了官职,他的长子更是因此身败名裂……常言说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被申屠炀和殷恕怀这对君臣联手赶回家的陈庸只觉得愤怒!
而这种愤怒在王素七十大寿当日,燕国公申屠炀亲自赴宴,深居宫中的陛下也赏赐寿桃为王素贺寿,还提拔了王素刚满十六岁的幼子王琅加入羽林军担任郎官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大家一起干的坏事,凭什么只有我被报复,你这个老东西竟然还能跟敌人和光同尘?你那一无是处的儿子竟然还可选入羽林军,成为陛下近臣?
凭什么!
陈庸的心态彻底崩了!尽管他明知道,陛下和燕国公此举定然是想离间他跟王素的关系,陈庸还是上套了。
在家族荣耀和儿子前程面前,由不得陈庸大度理智。他知道,陛下和燕国公之所以打压陈家而捧杀王家,定然是存着利用他去对付世家勋贵的心思。可是陈庸不得不选择合作。
只因形式比人强。
如今的朝廷可不是世家勋贵高高在上待价而沽的时候了。自从朝廷在各地开设蒙学,又在江南广开科举,陛下选拔人才的渠道就已经不再局限于世家勋贵之中。寒门学子成了陛下的备选,更是世家勋贵子弟入仕当官的最大威胁和竞争对手。
世家勋贵若是不想坐视自己的权柄被一步步蚕食,甚至被寒门举子一点点排挤出朝廷,就必须主动跳入局中,为自己谋求利益。而人一旦有了欲望和野心,就得想方设法做事。要投上位者所好,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一柄尖刀,反手捅向昔日的同盟。
陈庸悲哀地想到,世家勋贵坐享其成的好日子恐怕要一去不复返了。从今以后,想要往上爬的文武百官就只能像条野狗一样去争抢陛下手中的肉骨头。而他们陈家,就是始作俑者!
不对,赵不识和徐州赵氏才是始作俑者!
身为世家却甘为陛下鹰犬,赵家的牺牲不可为不大。可是赵家最终还是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一门之内竟然同时出了一个三公加一个刺史,这是何等煊赫之势。说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也不为过!
陈庸也是看到了赵不识和徐州赵氏的丰厚回报,才会怦然心动。
于是,在当朝罢免国子监祭酒的三个月后,殷恕怀在崇德殿等来了主动入宫请求面圣的陈庸。
彼时殷恕怀和申屠炀正在崇德殿内对弈——有鉴于殷恕怀是个从现代穿越过去的古人,而申屠炀的六艺素养更是堪忧,两人下的其实是五子棋。
象牙雕刻的棋盘,白玉和墨玉做的棋子,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温润的光泽。殷恕怀和申屠炀盘膝坐在炕上,认认真真地执棋对弈,战况很快就陷入了焦灼。
恰在此时,有小黄门通传陈庸在宫门口求见陛下……
申屠炀和殷恕怀对视一眼,嗤笑出声:“这老东西,倒是够识时务。”
殷恕怀但笑不语。世家勋贵能传承数百年之久,又岂会不懂得见风使舵。明明在厉帝一朝都是内卷出花的官员,到了他这一朝就开始阳奉阴违尸位素餐,究其根本,不过是欺负他这个傀儡皇帝不能自专,又没有选择的余地罢了。
如今察觉到威胁了,看到钓在眼前的萝卜了,态度马上就转变了。谁说世家勋贵里没有能人?他们才不是蠢,而是精明过了头。
“你中午想吃什么?”殷恕怀没有理会守在门外请求召见的陈庸,反而开口询问申屠炀。
申屠炀仔细想了想,询问陛下:“蟹粉狮子头怎么样?”
殷恕怀莞尔一笑。
因前段时间,申屠炀经常在奏疏中与他描述江南的风土人情,殷恕怀在睡梦中,竟然梦到了自己上辈子去苏杭旅游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