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十里长堤,粉墙黛瓦,湖光山色……最后落在了那一条让殷恕怀铭记千年的西湖醋鱼上。场面过于酸爽,以至于殷恕怀一下子竟从梦中惊醒。
醒过来以后,殷恕怀便开始怀念上辈子旅游时吃过的淮扬菜。翌日早上便给鸿胪寺的庖厨施加压力——他想吃蟹粉狮子头、软兜长鱼、文思豆腐、大煮干丝、八宝葫芦鸭、松鼠桂鱼、龙井虾仁、樱桃肉……
殷恕怀报了一摞菜单。已经习惯了陛下在美食一道上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鸿胪寺庖厨登时埋头钻研起来。好在陛下的指示通常足够明确,往往还伴有菜谱和炮制方法,御厨们触类旁通,也能研究个大差不大。
又恰逢前段时间燕国公“偶感风寒”,太医令建议生病之人要饮食清淡。殷恕怀便叫鸿胪寺烹制淮扬菜给申屠炀吃。
申屠炀在江南呆了快一年,从未吃过如此精致的“本地特色菜”,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这样清淡无味的花花样子美食。吃久了不仅习惯了,几日没吃竟然还有些想念。
第75章 日常
一块豆腐在高汤中开出一团完美的菊花,花瓣荡漾,汤头清亮,一看就知道庖厨的手艺相当之高。
即便申屠炀已经吃过很多次文思豆腐,还是对陛下的巧思叹服不已。
“听说最近一段时间,陛下创造的扬州菜在世家勋贵的家宴上十分风靡。谁家宴请时倘若不上几道扬州菜,都会被客人耻笑。”
该说不说,这些个淮扬菜且不说味道如何,单从卖相上,就征服了那些个惯会附庸风雅的世家豪族。很多名士大家吃高兴了,还会给菜肴吟诗作赋。更有甚者,还会约上三五好友乘船南下,打算亲眼去看一看能诞生如此文雅菜肴的江南。
受到这股风气的影响,水衡都尉和有船司空的造船订单都增长了不少——全都是那些不差钱的世家子弟贡献的。
这笔钱加起来,都够楼船军一年的军费了。
“这是好事。”殷恕怀笑道:“朝廷开发江南,目的就是为了移风易俗。如今世家勋贵中的年轻子弟对江南产生好奇,愿意乘船南下,主动了解江南各地的开发进度。或许他们在受到新政的熏陶之后,也会对新政感兴趣。”
殷恕怀从来不会否定年轻人的好奇心和他们想要改变世界的决心。即便这些青年出生在陈旧腐朽的世家当中,接受的是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的腐朽教育,周围也都是些老谋深算的世家族老。他们的眼界和认知天生被局限在世家勋贵这一亩三分地上。可是那又如何?
“其实,我并不喜欢吃扬州菜……”就在殷恕怀陷入沉思的时候,申屠炀忽然开口。
殷恕怀回过神来,就见申屠炀把第四个蟹粉狮子头塞进嘴里,咀嚼吞咽过后,摇头感慨道:“味道太清淡了。”
跟这些花团锦簇但是味道清淡的精致菜肴比起来,申屠炀还是更加偏爱大开大合的火锅和烤肉。尤其是加了安息香的烤全羊和烤串……那种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吃法让申屠炀觉得非常过瘾。
殷恕怀夹了一块龙井虾仁放入口中。虾肉晶莹剔透,肉质紧实饱满,口感更是爽滑脆弹,吃起来还带着一股清淡的茶香,让人感觉焕然一新。至于江南的稻米口感就差了一些,但是一年三熟的强大产量可以活人无数。这是比美味更加让人欣慰的功德。
“你最近大病初愈,太医令让你吃点清淡的。等过些时日,给你烤一只羊。”殷恕怀也有点想念烧烤了。
最近一段时间申屠炀病重,他也无心饮食,已经吃了好几顿淮扬菜了。这些菜肴虽然也精致美味,但论起勾人,还是烤肉和火锅最为王道啊!
显然,申屠炀也跟他想到一块去了。殷恕怀话音刚落,他就双眼亮晶晶地恳求道:“可以先吃一顿火锅吗?”
申屠炀觉得火锅也挺清淡的。尤其是陛下发明的那个涮羊肉——将肥美的羔羊切成一片片薄可见光的羊肉片,往铜锅里那么一涮,再调个芝麻酱的蘸碟……申屠炀深吸一口气,不能想了,再想就要香迷糊了。
申屠炀有时候是真觉得殷恕怀是个饮食上的天才。脑筋一转,就能想出那么多好吃的。
殷恕怀看着申屠炀垂涎欲滴的模样忍俊不禁,却还是答应道:“晚上就吃火锅。”
申屠炀闻言立刻放下碗筷,准备留着肚子吃晚饭。
殷恕怀也吃得差不多了,便让内侍将剩下的饭食撤下去。
饭后,申屠炀陪着殷恕怀到御花园里散步消食。
深秋已至,园中百花凋零,金黄火红的树叶在干枯的枝干上摇曳摆动,偶尔随风飘落,一片肃杀景象。
申屠炀身上穿着塞了棉花的夹袄,没走一会儿便觉得浑身上下热烘烘的,不由得赞叹道:“谁能想到,这琼州岛上的棉花竟然有如此奇效。陛下果然是圣人,生而知之,无所不知。今年冬天,百姓们可有福了。”戍守在苦寒地带的将士们也有福了。
殷恕怀睨他一眼,含笑不语。
恰在此时,有小黄门通传燕国国相姚文若入宫觐见。
姚文若此番入宫,是来禀报小汤山温泉行宫已经竣工的喜讯。顺便请陛下和燕国公去行宫泡温泉——他可是听太医令说过,泡温泉对身体好。尤其是针对风湿和暗伤更有奇效。却没想到他刚到宫门口,就碰见了同样要进宫面圣的陈庸。
虽然同为朝臣,可姚文若跟世家勋贵向来没有话说。更何况陈庸如今已被陛下罢免,连国子监祭酒都不是,姚文若更是懒得跟他周旋。只随意攀谈两句,等到去通传的小黄门回来了,便结束寒暄。
陈庸一早便来了,却在宫门口等了足足两个时辰,都没有被陛下召见。这在从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即便霍琰在世,他这个由霍琰亲自选拔的帝师,都未曾有过想入宫却不得而入的时候。
而今时移世易,连姚文若这样的乱臣贼子都能随意入宫,而自己却被羽林军拦在宫门外……陈庸的表情十分复杂。
“国相留步。”陈庸在姚文若进宫之前开口留人。
姚文若转身看着不过几个月,就两鬓斑白、精神萎靡的前国子监祭酒,微微一笑:“不知明公有何要事?”
陈庸一脸的凝重:“我确有要事求见陛下。”
“看来陛下没工夫见你。”姚文若表情不变,语气却带着轻微的嘲弄和不满。
作为申屠炀的死忠和殷恕怀的新晋迷弟,姚文若对世家勋贵在私下挑拨燕国公和陛下关系的小动作十分不满。倘若按照他的心意,恨不得立刻杀了那几个上蹿下跳得最欢的世家勋贵以儆效尤。奈何陛下和燕国公都不同意他的想法。
姚文若知道,出于稳定江山社稷的考虑,陛下和燕国公并不想将所有勋贵和世家豪强推到对立面。所以他们推广社学,推出科举制度,在江南举行新政,都是为了潜移默化地削减世家勋贵的影响力。
世家勋贵察觉到了朝廷想要扶持寒门学子顶替世家勋贵的危险,他们想要阻止殷恕怀的改.革。可是他们的选择竟然是挑拨殷恕怀和申屠炀的关系。他们似乎认为,只要让这对君臣自相残杀起来,不管谁赢谁输,短时间内都无暇顾及新政。世家大族便可趁此机会,重新夺回选官的权力。
只可惜他们低估了陛下和燕国公的情谊,更低估了他们这些燕国公嫡系的智商。科举选仕是天下大势,陛下跟燕国公更是情比金坚,又岂是区区一些流言蜚语便可挑拨成功的?
“明公与其站在这里空耗时光,不如好好回家教导令子遵纪守法,也免得玷污了南阳陈氏的门楣。”姚文若不屑一顾地道。
陈庸被姚文若语气中明晃晃的嘲弄刺得面皮一僵,却还是耐着性子请求姚文若:“还请国相见到陛下的时候为我通传一声,就说我有要事求见陛下。”
姚文若才懒得理会故弄玄虚的陈庸,明知故问道:“不知明公究竟有何要事?”
陈庸面色迟疑,兀自沉吟间,就见姚文若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煞有其事地说道:“明公要我在陛下和主公面前替你美言,却又不说你有什么事情。这叫我怎么去跟陛下和主公说?万一你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岂不是要连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