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天子(102)

2026-06-28

  陈庸心中恼怒,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只能一脸为难地道:“国相说笑了。我南阳陈家世代为公,又岂会行大逆不道之举。”

  陈庸一边为自己剖白,一边又在心底忍不住吐槽:你这样的乱臣贼子竟然也敢指鹿为马,说别人大逆不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姚文若懒得理会陈庸的口是心非,“你们这些世家勋贵,说得都比唱的好听。就是因为你们太会说了,把世人都蒙骗过去了。可你们不能把自己都骗过去了吧?”

  说什么世代为公,世代为私还差不多。

  姚文若也不是什么一心为公的圣人。他做官就是为了过好日子,为了成为人上人。这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也没什么好丢人的。偏偏那些世家勋贵,满肚子利益熏心,嘴上却要大公无私,没得叫人恶心。

  姚文若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话不投机半句多,他连虚与委蛇的耐心都没有,呛了陈庸两句,转身就走了。面圣的时候更是连这茬都没提——他巴不得圣上把那些个世家勋贵都抛到脑后,有什么事情只要吩咐他们就好。

  倒是引着姚文若进入崇德殿的小黄门,不忘初心地禀报了一句陈庸还在宫门口等着。

  申屠炀躺在窗下的摇椅上晒太阳,闻言嗤笑道:“这个老东西,倒是还有点毅力。”

  虽然陈庸王素等人挑拨离间的计划没有成功,申屠炀还是记恨上了这些世家勋贵——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这些世家勋贵为了一己私利,竟然要拆散他和陛下的好姻缘。申屠炀没杀了他们泄愤,那都是怕因此坏了陛下的大计。可即便如此,申屠炀也没忘了报复回去。

  配合陛下戳穿陈庸之子虐杀奴婢的真面目,以此为借口罢免陈庸的国子监祭酒,都不过是开胃小菜。申屠炀真正要做的是以阳谋挑拨世家勋贵的关系,让他们也自相残杀起来。

  申屠炀愤愤不平,殷恕怀不以为意。倘若陈庸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南阳陈氏也不会传承数百年。这些世家勋贵自负与国同休——甚至妄想着国亡家存,殷恕怀对他们的心思一清二楚。

  世家与皇权之争,从来都是敌进我退的零和博弈。殷恕怀想要收拢皇权,必然会损害世家勋贵的利益。世家勋贵想要绵延万世,也必然会挤压皇权。殷恕怀从没幻想过双方可以和平共处,但在有能力掀桌之前,殷恕怀也不得不耐着性子与他们虚与委蛇。

 

 

第76章 温泉行宫

  陈庸在宫门口被拦了足足三个时辰,才得以进入崇德殿。

  陈庸百感交集地看着跟洛阳皇宫相差无几的崇德殿,恍惚间有种时移世易的错觉。

  恰在此时,身侧有脚步声传来。陈庸一抬头,便看到殷天子在宦官和侍卫的簇拥下走入殿中。

  “老臣见过陛下。”陈庸躬身见礼。

  向来矜功自傲的前国子监祭酒终于学乖了,见到陛下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再也不复当年的风流倨傲。

  殷恕怀笑吟吟地看着陈庸,关切地询问陈庸身体怎么样,言语间如沐春风,看不到半分嫌隙。

  陈庸态度恭敬地回应着陛下的寒暄,在心中默默叹息。他有些感慨地看着面前言笑晏晏、平心静气的帝王。他在殷恕怀还是一个傀儡皇帝的时候,就被霍琰安排到殷恕怀的身边做帝师。他亲眼见证了殷恕怀是如何从一名权臣手中的傀儡,成长到现在这副模样。

  从前连打造一只铁锅都不能做主的小皇帝,如今竟然也成了开疆扩土,励精图治的明君。

  倘若霍琰在天有灵,不知是会感到欣慰,还是后悔当年没有坚持废帝。

  不管霍琰会怎么想,陈庸是有些后悔的。

  早知今日,他断然不会跟王素等人掺和到一起去。他原本就是帝师,本该是天然的帝党,却中了王素的暗算,最终沦落到今日这样尴尬境地。

  细细想来,当初霍琰安排到陛下身边的三位帝师,担任廷尉的陆宽除了教学,几乎从不参与朝中纷争,王素虽在朝堂上十分活跃,但因太原王氏的底蕴过于雄厚,即便是陛下和燕国公也不敢轻举妄动。最后只有他和南阳陈氏,成了被儆猴的那只鸡。

  想到身败名裂之后,躲在家中酗酒消愁的长子,陈庸心中懊悔不迭。长子已经废了,可是南阳陈氏不能就此消沉下去。为了挽救南阳陈氏的未来,他只有主动投诚。

  想到这里,陈庸正襟危坐,开口便道:“吾有一计,可使殷室幽而复明……”

  *

  陈庸和殷恕怀究竟在崇德殿里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陈庸面圣过后,国相姚文若便上了一道奏疏,恳请朝廷在江南成立织造署。还不等世家勋贵们琢磨明白这个江南织造署到底是干什么的,陛下竟然在大朝会上提出了此事,还让满朝文武探讨在江南成立织造署的可行性。

  直到此时,满朝文武才知道,原来这个织造署是专门给皇室制作锦缎、龙袍,以及官用丝织品的机构。因其职能归属少府,倒也没有百官置喙的余地。至于把织造署放在江南,则是因为江南地区气候特殊,非常适合养蚕种桑,而建康产的云锦和蜀中产的蜀锦更是以华丽精美、巧夺天工著称于世。

  听到这里,众人恍然大悟,觉得姚文若之所以上这么一道奏疏,大概是申屠炀想以江南织造署织造出来的蜀锦、云锦等物讨好陛下。

  想到申屠炀在陛下跟前的谄媚嘴脸,文武百官哑然失声。中郎将王素不动声色地提起另外一件事:“江南地区水系发达,地广人稀,且因气候之便,非常适合养蚕种桑。这倒是令微臣想起尚方在前些时日发明的水转大纺车。或许这样的纺车到了江南,才是物尽其用。”

  就这么一番话,便给世家勋贵勾勒出一副财源广进的画面。一时间,不少世家勋贵怦然心动,都在心底悄然盘算着派遣一直商队到江南开设织坊的可行性。

  想通了这一点,各怀心思的世家勋贵们倒是没有出言反对——虽然他们时时刻刻都在警惕陛下和燕国公在江南施行新政,但这样一个明显是为了讨好心上人才成立的织造署,显然不在一众世家勋贵的警惕之中。

  直到陈庸被举荐为第一任江南织造署的织造,不日便要南下赴任的消息传遍京中。闻听此事的世家勋贵们心下一沉。

  这个人事安排直接打乱了世家勋贵的原本计划。正在筹谋布局江南蜀中商业大计的世家勋贵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在心底犯嘀咕,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织造署究竟还有何深意,为何申屠炀会举荐陈庸担任第一任织造——

  没错,尽管举荐陈庸担任第一任江南织造的奏疏是燕国国相姚文若上的,可在众人眼中,这一定是申屠炀,甚至是陛下的意思。

  世家勋贵不知道申屠炀和陛下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只是直觉这件事情似乎要对世家勋贵不利。

  于是在又一次的大朝会过后,一群人联袂至御史大夫赵不识的家中拜访。只因赵不识身后的徐州赵氏,就是江南本地的豪族。赵氏一族的族长赵不疾更是被陛下钦点为益州刺史。要说朝廷在江南成立织造署这件事情上没有赵氏一族的积极配合,世家勋贵们可不相信。

  然而御史大夫赵不识确实不知道陛下和燕国公的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面对一问三不知的赵不识,世家勋贵也开始恼羞成怒。

  “你我世家本该同气连枝,如今御史大夫却顾左右而言他,何也?”

  赵不识面无表情地看着乱成一锅粥的世家勋贵,心平气和地问了一句话:“就算朝廷在江南成立织造署大有深意,尔等有能力阻止吗?”

  且不说申屠炀手中掌握的近百万燕国大军,就算是陛下手中的数万北军,也不是这些世家勋贵的私兵部曲可以抗衡的。

  众人闻言,不觉怔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确实没有办法阻止朝廷在江南施行任何计划。只因江南距离蓟县和关中都过于遥远,世家勋贵鞭长莫及。

  “可是你赵氏一族……”这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是啊!徐州赵氏虽然是本地豪族,或许有能力破坏朝廷在江南的大计,可是赵氏一族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难道就因为大家同为勋贵豪强,他们徐州赵氏就要成为世家勋贵反抗朝廷的马前卒?